卯时天还没亮透，天喜已经站在客院门口了。
沈青梧推门出来的时候，看到天喜手里拎着两袋东西。
左手一袋米，右手一袋肉，都是合欢宗库房的上等灵米灵肉。
天喜站得很直，琉璃珠子在晨光里亮着，看见沈青梧出来就转身往山下走，连招呼都没打。
沈青梧跟在后面，看着天喜的背影。
灰白袍子在晨风里鼓起来，步子比上次快了，但稳，落地无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天喜忽然停下来，从路边拔了一株草，递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然后扔掉，继续走。
“你闻什么？”沈青梧问。
“露水。”天喜说，“今早有露。米要防潮。”
沈青梧低头看自己的袖子，确实沾了一层薄薄的湿气。
她没再问，跟着天喜一路走到青石镇。
镇子刚醒，早点摊子冒着白烟，打铁铺的炉火才刚生起来。
天喜拐进巷子，在阿秀家门口停下来，敲了两下门板。
石头跑出来开门。
看到天喜，他咧嘴笑，又看到后面跟着的沈青梧，笑容收了收，往门框后面缩了半步。
“我娘说你来。”石头说，“进来。”
阿秀在灶台前忙活，看到天喜进来，又看到沈青梧，擦了擦手。“仙长带了朋友？”
“沈青梧。”天喜把米和肉放在灶台旁边，“天庭来的。来看看你。”
阿秀看了沈青梧一眼。
她的目光在沈青梧的服饰上停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没多问。
转身去倒了两碗水，一碗给天喜，一碗给沈青梧。
沈青梧接了，道了谢，站在灶台边没坐。
天喜蹲下来，伸手搭在阿秀手腕上。
经脉里的灰色还在，但比上次淡了一点。
天喜输了一缕灵力进去，顺着经脉走了一圈，把灰色压了回去。
收手的时候，它偏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石头。
“石头。”天喜喊。
石头跑过来。
“伸手。”
石头把手伸出来。
天喜握住他的手腕，指尖搭在脉搏上。
它探了一息，又探一息，然后松开手，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沈青梧站在旁边，看到天喜的右手掌心那条藤蔓纹路亮了一下。
“怎么了？”阿秀问。
天喜站起来，看着石头。
石头仰着头看它，眼睛干净，带着点怯。天喜沉默了几息，开口问阿秀：“石头的爹，以前是干什么的？”
阿秀愣了一下。“采药的。山里采药。怎么了？”
“他有没有练过功？”
“没。”阿秀摇头，“他就是个普通人。力气大些，山路走得快。别的没什么。”
天喜低头看着石头的头顶。石头的头发还是扎手，枯草一样。
它的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探脉时的触感，灵根很细，藏在经脉最底层，几乎要枯萎了。
如果没人管，再过几年就会彻底消失。石头这辈子就做个普通人，种地、打猎、娶妻、生子，平平淡淡过完。
但如果有人管，灵根可以重新激活，石头能修炼。
“石头有灵根。”天喜说。
阿秀的表情僵住了。
“很细，快枯了。”天喜说，“他爹可能有，但没修过，遗传了一点点。如果现在开始修炼，能修。如果不修，过几年就没了。”
阿秀低头看着石头。
石头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只是仰头看阿秀，扯了扯她的袖子。“娘，我饿了。”
阿秀摸了一下他的头，声音很稳。“先吃饭。”
她转身去盛粥，手没有抖。
沈青梧站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天喜没有替阿秀做决定，只是说了事实，然后等着。
沈青梧在天庭待了四百多年，见过太多修士替凡人做决定的事，天喜的做法让她多看了一眼。
粥端上桌。
四个人围着小桌坐下。
石头吃得很快，粥水溅到桌上，阿秀伸手擦掉，没骂他。
天喜端着碗吃得很慢，目光落在石头脸上，偶尔看一眼阿秀。
吃完早饭，石头跑出去玩。
阿秀收碗，天喜站起来帮忙。
两个人站在灶台边，一人洗一人擦。
阿秀忽然开口。
“仙长，石头修了，能修到什么程度？”
“看他自己。”天喜说，“灵根虽然细，但他年纪小，底子干净。如果用心，能修到金丹。再往上就看造化了。”
“金丹。”阿秀念了一遍这个词，低头擦碗，“能活多久？”
“金丹境，寿命三百岁起。”
阿秀擦碗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擦。
“他要是修了，”阿秀说，“就得离开家。”
“可以住合欢宗。外门有弟子的住处。”
“我怎么办？”
天喜没有立刻回答。
它把擦干的碗放好，转身面对阿秀。
“你有两个选择。”天喜说，“一，石头留在家里，你教他做普通人。灵根会枯，他会跟其他孩子一样长大。二，石头去合欢宗修炼。平时住山上，逢年过节回来。你一个人在家。我每个月来看你，给你输灵气。你能撑到石头筑基。”
阿秀低头看着手里的碗。
碗沿上有一个小缺口，是石头小时候摔的，她一直没扔。
“仙长。”她开口，“你觉得我该选哪个？”
“我不替你选。”天喜说，“林清欢教我的，别人的日子，别人自己过。你选，石头也选。石头还小，你替他选一半，把另一半留给他自己。等他大了再选。”
阿秀沉默了很久。
灶台上的火熄了，锅里的水还在冒余烟。
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仙长，你下次来的时候，我带石头一起跟你说。”
“好。”
天喜走出巷子的时候，沈青梧跟上来。
两人走在青石镇的主街上，日头已经升起来了，街上人多了，卖菜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沈青梧落后天喜半步，手里攥着玉简，但没记。
“你刚才为什么不让石头现在就拜师？”沈青梧问。
“阿秀还没想好。”天喜说。
“她想了很久。你知道她会选让石头修。”
“知道。”天喜偏头看了沈青梧一眼，“但她得自己说出那个‘好’字。我说出来不算。”
沈青梧把玉简收进袖子里，没再问。
两人走到山脚的时候，天喜忽然停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颗野果子。
是来的时候在路上摘的，红透了，皮上带着薄霜。
它把果子递给沈青梧。
“石头摘的。他塞给我的，说让我路上吃。”
沈青梧接过果子，咬了一口。
很酸，但汁水足。
她嚼着果子往山上走，步子比来时轻了。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忽然开口。
“天喜。”
“嗯。”
“镇岳真君昨天回去了。今天应该有消息。”
“什么消息？”
“不知道。但他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沈青梧偏头看天喜，“他说，他在天庭待了四百年，第一次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
天喜没接话。
它抬头看山顶，合欢宗的轮廓在晨雾里渐渐清晰。
茶亭里隐约有个人影在晃，像是林清欢。
厨房的烟囱冒着烟，赵灵儿又在做早饭了。
白媚儿应该在药圃里。
妖妖大概率在墙头上晒太阳。
妙音在佛堂。云萝大概又在折腾哪棵灵草。
它加快步子往山上走。
沈青梧跟在后面，看着天喜的背影越来越快，袍子在风里翻飞。
走到山门的时候，天喜忽然停下来。
“沈青梧。”
“嗯。”
“你住在合欢宗，习惯吗？”
沈青梧想了想。“还行。白媚儿给的药草管用。晚上睡得沉。”
“那就好。”天喜迈过山门，“你要是想家，可以回去看看。林清欢说的，常驻不是坐牢。”
沈青梧站在山门外，看着天喜往厨房跑。赵灵儿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又去青石镇？带咸菜了没有？”天喜说：“这次没带。阿秀忙。下次带。”赵灵儿说：“那你把昨晚的碗洗了。”天喜说：“好。”
沈青梧站在山门外，山风吹过来，把她的衣角翻了一下。
她伸手按住衣角，忽然笑了一声。
很轻，很短，像呼出一口气。
她在天庭待了四百七十年。从来没有人跟她说“常驻不是坐牢”。
她把那颗酸果子吃完，果核扔进路边的草丛里，迈步走进合欢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