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凰收到传信的时候正在练功场。
灵鸽落在她肩头，她拆下玉简扫了一眼，脸色沉下去。
她刚在练功场练了新学的掌法，用刀的习惯还没完全改掉，腰间的刀虽然已经化灰，但赤凰的经脉里还残留着刀意。
她抬手按了按腰侧空荡荡的位置，停了几息，转身往司天监走。
沈青梧的传信很简短，只说了米粒异动和暂停用刀。
赤凰坐在司天监偏殿里，把玉简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问玄机真人：“天喜有没有说停多久？”
“一个月。”
“它有没有说米粒是什么？”
“没说。但镇岳那边收到消息了，诸圣在议。”
赤凰站起来，在偏殿里走了两圈。
她右掌心的暗金痕迹还在，淡淡的，每次攥拳都能感觉到一丝温热。
那是天喜修刀时留下的，已经和她自己的灵力混在一起，分不开了。
她试着运功到右掌，那道暗金痕迹微微亮了一下，然后她感应到了刀的位置，那把已经化成灰的刀，残留在她经脉里的印记，此刻在极深处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嗡鸣。
米粒在动。她能感觉到。
“我知道了。”赤凰说，“一个月不用刀。我练掌。”
玄机真人看了她一眼。“你不问为什么？”
“天喜说的，我信。”赤凰转身走了。走出司天监大门时，她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掌。掌心的暗金痕迹在日光下几乎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米粒就在那里，藏在刀的残影里，顺着她的灵力一点点往合欢宗方向移。她攥紧拳头，又松开。
同一天，合欢宗后山。
天喜坐在溪边的青石上，闭着眼。
石头在旁边练感应，今天比昨天多撑了一炷香。
天喜没管他，它在做自己的事。
它在内视。
天道之力在经脉里运行的方式和人不同，更接近水流渗透沙地。
天喜把意识沉入经脉最深处，顺着四条纹路往根部走。
波浪线、螺旋线、直线、藤蔓纹，四条法则纹路的交汇处，形成了一个极小的核。
那个核平时安安静静的，像一颗沉睡的种子。
但今天核的表面裂了一道细纹。
比头发丝还细，但确实裂了。
米粒还没到，但它已经在影响天喜了。
天喜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的四条纹路亮着，但最底下那条“悲”之线的颜色比昨天淡了一点，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部分光彩。
它试着调动“悲”之法则的力量，指尖泛起灰色的光，但比平时弱了两成。
石头感应到了什么，睁开眼。“天喜，你手上的光变暗了。”
“嗯。”
“为什么？”
“有个东西在来的路上。”天喜说，“它在吃我的法则。”
石头瞪大眼。“那怎么办？”
“喂它。”天喜说。
石头没懂。
天喜也没多解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带石头往回走。
走到半路它拐去了药圃，找白媚儿要了几味药草。
白媚儿问它做什么用，天喜说“熬一副安神的药，给我自己”。白媚儿看了它一眼，没多问，转身去配药。
天喜拿着药包回别院，路过茶亭时林清欢在里面。
它走进去，在对面坐下。
“米粒在影响你？”林清欢开门见山。
“嗯。法则之力弱了两成。每天弱一点。大概二十天后会弱到一半。”
“你打算怎么办？”
天喜低头看着手里的药包。“喂它。把它想吃的法则喂给它。等它吃够了，自己出来。”
林清欢沉默片刻。“你知不知道喂它的后果？”
“知道。”天喜说，“我本来的四条法则会变成三条。少一条。”
“哪条？”
“不知道。看它先吃哪条。”天喜把药包放在石桌上，“林清欢，你补全我的时候，往核心里灌了七情种子。种子长成了四条法则。米粒是魂，它要吃法则。等它吃够了，魂就醒了。魂醒了，法则少几条没关系。魂比法则重要。”
林清欢看着天喜的脸。
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琉璃珠子比平时清透，像水洗过一样。
它说“魂比法则重要”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林清欢听出了它没说出来的一层意思，它已经在做失去部分法则的准备。
“你怕吗？”林清欢问。
天喜想了想。“怕是什么感觉？”
“你上次左胸酸的时候，里面有没有一丝别的？”
天喜偏了偏头。
它回想了一下上次流泪的感觉。
左胸酸胀，水漫上来，溢出去。
溢出去之前那一瞬，里面确实有另一样东西。
比酸更紧，比胀更沉。
好像有什么东西攥住了心脏，攥了一下又松开。
“有。”天喜说，“那个就是怕？”
“那个是怕。”林清欢说。
天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四条法则纹路亮着，最底下那条“悲”之线已经暗了两成。
它盯着那条线看了一会儿，抬头问林清欢：“如果怕的话，要怎么办？”
“怕的时候，”林清欢说，“做你该做的事。”
“我该做的事是什么？”
“教石头修炼。给阿秀输灵气。补令牌。等米粒来。”林清欢拿起药包看了看，又放回去，“你该做的事一样都没少。怕不影响你做事。该做什么做什么。”
天喜点了点头，站起来。
走到茶亭门口时，它忽然回头。
“林清欢。”
“嗯。”
“我要是少了法则，天庭那边会不会变？”
林清欢看着它的背影。“会变。但变成什么样，看他们自己。你教过他们一件事，用令牌记录事实。事实不会因为你少了法则而改变。”
天喜没再问，转身走了。
它去厨房煎了药，喝完。
药很苦，它喝完皱了下眉。
赵灵儿在旁边切菜，看到它皱眉，从灶台边夹了一块腌萝卜塞进它嘴里。
天喜嚼着腌萝卜，眉头慢慢松开了。
第二天卯时，天喜照常带石头去溪边。
石头的感应比昨天又进了一步，指尖能稳定捕捉到那丝灵气了。
天喜坐在对面看着，忽然伸出手指，在空中画了一道弧。
灰色的光芒从指尖流淌出来，在空中凝成一条细线，停在石头面前。
“顺着这条线找灵气。”天喜说。
石头伸出指尖碰那道灰线，手指碰到的地方，灰线像水一样化开，渗入他的指尖。
石头闭着眼感受了一会儿，忽然睁开。
“天喜，我感觉到丹田里有东西在转。”
“那就是灵气入体了。今天开始，你可以正式修炼功法了。”
石头咧嘴笑，从青石上跳下来，跑了两步又回头。“天喜，你刚才画的那道光是什么？好漂亮。”
天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刚才那道灰光比昨天更弱了，但它没让石头看出来。
“是修炼的引路。”天喜说，“你以后修到一定程度，自己也能画。”
石头点头，攥着天喜的手往山上跑。
跑到半山腰时天喜忽然停住，偏头看向西方。
西方天际处有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传来，顺着赤凰留在它经脉里的那道联系，一路延伸过来。
米粒又近了一步。
天喜能感觉到它，像感觉到一颗石头从水面上方缓缓下落。
还没到，但快了。
石头没察觉，还在拽它的手。
“天喜，快走。赵灵儿说今天包包子。”
天喜收回目光，跟着石头往山上走。
厨房的烟囱冒着白烟，包子的香味飘出来，混着清晨的露气和山间的草木味。
石头跑进厨房，天喜站在院子里，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
四条法则纹路安安静静亮着，最底下那条暗了两成，但还在。
它攥了攥拳，走进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