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恰恰是错的。”
听陈秋这么说，顾云舟眉头皱起。
“你说什么？”
陈秋看向他，语气依旧平静。
“老前辈，我不是否定您的专业，但陆老爷子想吃的，不是专业厨师做出来的标准菜。”
“他想吃的是他妻子做的菜，而他的妻子，并不是专业厨师。”
这句话落下，厨房里一下子安静了。
顾云舟原本想反驳，可话到嘴边，竟然没有立刻说出口。
陈秋继续说道：
“一个普通家庭主妇做饭，会把黄鱼煎到最完美的火候吗？”
“会把蒸蛋控制得嫩到分毫不差吗？会在意油渣有没有一点焦边吗？会要求锅巴汤一定清亮好看吗？”
他摇了摇头。
“不会，她考虑的可能很简单，丈夫今天累了，饭要下得去，味道要足，油水要够。”
这话很朴素，却一点点把所有人从“顶级厨艺”的思路里拽了出来。
陆明砚站在那里，眼神越来越怔。
他想起小时候很模糊的一些画面。
父亲深夜回家，母亲从厨房里端出饭菜，那时候的桌子不大。
父亲坐下来，几乎不怎么说话，只是低头吃饭。
母亲站在旁边，问他咸不咸，父亲说正好，
可他那时候太小，根本不懂那一声“正好”里，到底藏着什么。
陈秋继续说道：
“一道菜越完美，越专业，它就越像厨师做出来的菜。”
“也就越和陆老爷子记忆里的味道背道而驰。”
“因为陆老爷子记住的，不是完美，而是那个人。”
“是那个人做饭时的习惯，是她不够专业的地方，也是她专门为陆老爷子留下来的口味。”
陆明砚沉默了，顾云舟也没有再说话。
赵清澜看着桌上的四道菜，眼神一点点变得复杂。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陈秋第二遍会做成这样。
不是失误，更不是不专业。
是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再做一份“顶级厨师的作品”。
他要做的，是一份属于普通人的饭。
一份可能在专业标准里不够完美，却最有可能接近陆怀山记忆的饭。
陈秋看向陆明砚，认真说道：
“陆总，第一遍菜，你和赵总都觉得好，但陆老爷子不满意，因为那是我做出来的菜。”
“可这一遍...”
他停顿了下，声音低了些。
“或许才有可能是他想要的那一口。”
听到陈秋这么说，厨房里几个人都沉默了。
陆明砚看着桌上的四道菜，心里依旧没底。
甚至可以说，比刚才更没底。
因为这几道菜，从味道到卖相，都明显不如第一遍。
可陈秋刚才那番话，又让他无法反驳。
母亲不是专业厨师，父亲想吃的，也不是专业厨师做出来的标准菜。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扎进了陆明砚心里。
是啊！
他们这段时间请了那么多顶级厨师，所有人都在努力把这几道菜做得更好。
可他们似乎从来没有想过，父亲真正想吃的那个人，本来就不会做出所谓最好的菜。
许久之后。
陆明砚像是终于卸了力，声音有些疲惫。
“送去吧。”
助理一愣。
“陆总？”
陆明砚闭了闭眼。
“给我爸送去。”
助理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是。”
他上前，将四道菜重新装好。
他也不知道，这几道菜送过去之后，到底会是什么结果。
很快，助理端着菜，离开了厨房。
一路穿过回廊，绕过水榭，来到后院最安静的一处房间外。
这里的气氛和前院完全不同，前院还有人走动，还有风声、竹叶声、水声。
可这里安静得像是连时间都慢了下来。
门口站着医生和护工，见助理过来，护工点了点头，替他推开门。
房间里光线很柔，窗帘没有完全拉开，只留着一点淡淡的光落进来。
屋里有很轻的药味，还有仪器运转时细微的声音。
床上躺着一位老人，
陆怀山！
这位曾经在商界叱咤风云的老人，如今已经瘦得厉害。
脸颊凹陷，手背上青筋明显，头发几乎全白，整个人被病痛一点点抽干了力气和精气。
可即便如此，他的眉眼间，依旧能看出年轻时的几分硬朗，那不是普通老人会有的气势...
像是一个人曾经站得太高，走过太多风雨，即便到了生命尽头，也还残留着几分不肯轻易低头的劲。
只是此刻，那股劲已经很淡了。
更多的，是憔悴...
还有一种对人世间的不舍。
他的眼睛半睁着，目光落在窗外，却又不像是在看窗外，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旁人根本追不上...
助理端着托盘进来，脚步放得很轻。
“老爷子。”
陆怀山听见声音，却连眼皮都没怎么抬，只是苦笑了一声。
声音很轻，也很哑。
“怎么又送来了？不是说不吃了吗？”
助理脚步一顿，心里有些发酸。
他跟在陆家多年，见过陆怀山精神好的时候。
那时候老爷子一句话，整个陆家上下都不敢马虎。
可现在，他连说话都显得费力。
助理低声解释道：
“老爷子，小陆总放心不下。”
陆怀山轻轻叹了口气。
“明砚啊……”
他说着，眼神里浮出一点无奈。
“这孩子，我当初说这个遗愿，也不过就是一句随口的话。”
“人都到这个时候了，哪里还有那么多讲究。”
助理喉咙微微发紧。
陆怀山却像是自顾自地说着。
“你说，这世间哪有人能做出她的味道？”
这句话很轻，却压着五十多年的岁月。
陆怀山的眼神依旧落在窗外，唇边带着一点苦笑。
“她都走了那么多年了。”
“我都快记不清她的样子了。”
“有时候做梦梦见她。”
“醒来以后，再想想，又觉得梦里的脸也模糊。”
“可偏偏那几口饭，我还记得。”
他说到这里，声音停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
“我就是随口说了一句，想再吃一次她做的菜。”
“没想到，反倒让明砚他们折腾了这么久。”
助理低着头，眼眶有些发热。
“老爷子，小陆总他们也是想让您少点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