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健唇角微顫︰“卑職多年前，就深知殿下仁厚高義、禮賢下士，只是沒想到，殿下這麼快，就來給卑職撐腰。”
燕王從容而自信地輕敲桌面︰“就得你們前腳剛上岸落戶，本王後腳就登門，並且要拽上滄州的父母官一到來，方顯得光明磊落、坦坦蕩蕩。劉知府不傻，回去一準立刻吩咐衙門的筆桿子，擬了奏報，往南邊京師送去，大夸一通我出錢、你辦事、修造運河、回報聖恩之舉。”
毛健適時地接上︰“否則，若有流言編排殿下與卑職過從甚密，他作陪的劉大人，也逃不了干系。”
燕王點頭︰“正是此理！工部修渠鋪路的差事，哪一天不要燒錢？工部和滄州府，都摳得要命，本王看不得你子安兄左支右絀的狼狽樣兒，自然要來送個見面禮，卻又絕不能好心辦壞事，連累你被聖上猜疑。”
燕王對毛健，開始稱呼對方的“字”——子安。
相差近二十歲、堪稱忘年交的二人，四目相接，眸光會心，仿佛又回到多年前的場景里，在順天府外的草原上，生火烤肉、飲酒暢談。
那一年，就藩未久、英氣勃發的燕王，奉旨率領府兵，出關側應秦家軍，圍殲北胡的數千狼兵。
供職于北直隸布政司的毛健，則親自督運糧草。
親王與文臣武將，配合默契，大獲全勝，凱旋而歸。
才十七歲的燕王，一戰成名，據說皇帝陳瑯收到捷報時，當著滿朝文臣子的面，激動得說出“老四果然最像朕”的嘉許。
而那年，秦家軍的統帥，還是秦芳的母親秦清。
關門下的慶功宴上，篝火烈焰映紅笑臉的功臣們，除了少年燕王與中年毛健，還有大將軍秦清，和她那與燕王同齡、亦無愧“少年驍將”之稱的獨女，秦芳。
燕王清晰地記得，自己酒酣之際，豪氣更熾，與秦芳在將士們面前比試劍法與射藝，秦清親自擂鼓助興，毛健則端著酒碗高唱︰
“漢家旌幟滿陰山，
不遣胡兒匹馬還。
願得此身長報國，
何須生入玉門關。”
那個豪氣干雲、狂喜如潮的夜晚，深深刻在燕王的腦海深處。
後來，每次大戰、惡戰之前，燕王都會復盤一次彼時情境，讓自己興奮起來，無所畏懼地沖陣、殺敵。
歲月如白駒過隙，一晃眼，接過母親帥旗的秦芳，也已封侯數年。
在燕王心里，與自己年紀相仿、同樣正值壯年的秦芳，是與他這個虎狼塞王一同御敵于長城外的最佳搭檔。
然而，噩耗突至，秦芳就這麼沒了。
燕王思及故人，淒愴上涌，面沉入如水地向毛健問道︰“子安兄，本王沒有怪罪你的意思，但今日須再與你求證，刺殺秦侯的，真是韃靼部的人嗎？”
毛健斂容皺眉，神情凝重︰“他們用漢話喊的是，為韃靼部的大王子復仇。那大王子，就是秦侯去歲攻城時，親自斬殺的。事後，我面見聖上陳情時，聖上說，北胡仍有南侵野心的各部，都把斬殺我大琉猛將視作無上榮耀，巴不得傳遍草原，好招募那些零散小部落的兵丁人口。所以，胡部斷沒有冒充他人、殺我大將的可能。朝廷在京師放榜，和發往各地邸報時，都言明是韃靼部刺殺了秦侯。”
燕王盯著毛健︰“可是，如今繼承汗位的小王子，主動遣使于我處，提出和談。有沒有可能，是北胡其他部落動的手，卻以韃靼部的名義宣揚，目的是破壞韃靼部與我大琉的和談？”
毛健故作贊同︰“殿下說的，亦很有可能，比如察罕部的頭領，是韃靼部那個大王子的親舅舅，不但與我大琉勢同水火，對如今韃靼部的新可汗，也因不是他親妹子所生，而關系不睦。”
燕王低頭飲茶，眸光銳利如蒼鷹巡疆，似在細忖北胡各方勢力。
毛健心思轉了幾轉，另起話題，用不掩無奈的語氣說道︰“秦侯這次，是在我毛府遇難，朝堂市井，都視我為罪人，我若發聲，恐招來鼠輩構陷殿下與我合謀，垂涎秦家軍這支勁旅。倘使秦侯是在別處遭遇的不測，我必要向聖上進言，由殿下代領秦家軍，而不是由……”
燕王打斷毛健︰“代王接過秦侯的隊伍，也不會出什麼紕漏的。孤這個五弟，當年比孤就藩時歲數還小，就敢出使遼東胡部招安，有我陳家男兒的好種氣。這幾年，他做塞王也做得不錯，起碼北胡不敢在他地盤外游弋騷擾。”
毛健默了默，意味深長道︰“殿下，我不是怕他鎮不住、帶不好秦家軍，而是……而是擔心，擔心聖上對殿下，有旁的考慮，安排秦家軍的代領一事，只是個開頭……”
燕王舉著茶盞的手，懸停在半空。
少頃，燕王雙眼一眯，才沉聲開口︰“子安兄的提醒，本王听懂了。”
毛健起身，沖燕王深揖一禮︰“身為人臣，卑職此言，極為不妥。但再不妥，為殿下的安危計議，卑職不後悔說了這幾句話。”
燕王也起身，鄭重還禮。
毛健轉頭，問侍立一側的兒子毛崢︰“龕籠可已選好了？”
毛崢忙上前︰“回殿下，回父親，龕籠午間已進府，秦侯的牌位，已安放進龕籠。”
燕王欣然︰“帶本王去祭拜，王妃也有件白玉禮器，囑我供奉于秦侯的牌位前。”
……
燕王走後，毛健與兒子毛崢，一同來到毛夫人屋中。
毛健吩咐妻子︰“明日，你讓許媽去劉府拜個帖子，約劉夫人與你，到城西的慈航寺進香。游寺的那天，阿崢陪著，把禮送上。”
毛夫人方才在內宅，已听下人們稟報過燕王的來意了，此刻直接問道︰“燕王給了多少？我們給劉知府家多少？”
“燕王給了五千兩，我們給劉家一千兩。五百兩直接存入城里的櫃坊，拿銀票出來，另外五百兩，阿崢，你找幾個首飾鋪子，換成金鐲子，要十赤的品相，到時候，銀票和金鐲子，一起給劉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