岱廟的另一側，那間小小的裙房中，薛茂給八卦鏡喂食完最後一勺童子血。
他走出房門，也抬起頭，看著只有在冬季的天空，才會特別耀眼明亮的參宿。
“天庭把它們，還偽裝得真像啊。”
薛茂在心里默默評價著，嘴角露出一抹刻薄的笑。
他身後，八卦鏡中，傳來語氣更刻薄的聲音︰“薛先生，今晚的參宿，很亮嗎？”
薛茂轉身，恭敬道︰“回星君，非常亮。”
“唔，我猜你們那位魯王殿下，現在這個時辰，應該也在看星星。”
“回星君，今日屬下去給陳檀請平安脈時，他還在拿著褐色的琉璃片，找天上的心宿，想看明白，心宿里的蒼龍三星，是哪三顆。”
薛茂說的“心宿”，就是商宿，“參商不相見”中的商宿。
八卦鏡中的聲音，笑得更詭異了。
但只笑了幾聲，便戛然而止。
代之以慢悠悠的、似乎竟摻入了幾分有感而發的喟嘆︰“真是個痴情的王爺啊，很期待與自己愛戀之人一起飛升吧？可是，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
薛茂听了，眉頭微皺。
在過去的一年中，薛茂伺候這面鏡子時，已經听過很多遍這句“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
薛茂是個精明又稱職的奴僕。
他當然能像面對毛健或者魯王時一樣，敏銳地咂摸出，自己效力的這位新主，說出不同的話語時，噴瀉的情緒，需要的應對，也是截然不同的。
大部分時候，八卦鏡里只要傳出與參、商二宿有關的呢喃甚至哀鳴時，薛茂保持沉默就好。
但如今，終于到了箭在弦上、只待風起的時刻，薛茂未免在心底暗暗不悅。
太晦氣了，這句“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
特別是，由正準備掀起驚動三界的驚濤駭浪的參宿星君說出來。
此番倒反天罡的目的，就是讓參、商二星，能重升蒼穹，並且從此並肩，狠狠地嘲笑一番天地間那些被位高權重者折磨治下眾神與蒼生的狗屁法則。
參水猿星君大人，怎麼能在該意氣昂揚的時候，又扯回相見不相見之類的話呢？
……
沒錯，八卦鏡里的陽魚，就是真正的參宿星君，參水猿。
鏡子里那條陰魚，則是真正的商宿星君，心月狐。
但準確地說，只是心月狐的一瓣靈脈。
心月狐的本體，仍安然地呆在魯王府典藥局的地道里。
呆在那塊被魯王和藥童們，都誤以為是八卦鏡底座的鎮魂尺內。
而今時今日，閃耀于天穹中的心月狐和參水猿，乃原始天尊織給人間蒼生的障眼法。
多年前，元始天尊得知那場辱沒仙界的背叛後，對參水猿和心月狐降下最重的懲罰。
然後，神仙們把清微天玉清境的靈丸，送入東方青龍內和西方白虎內，假充參、商二星。
這是為了避免，陽間的統治者發現青龍與白虎內竟有星宿缺失時，倉皇驚恐，繼而懷疑天界的無上權威。
此刻，仿佛意識到自己的感慨或許會影響到麾下執行者的士氣，參水猿不再說話。
八卦鏡中那白色的陽魚，慢慢暗成了灰白色。
黑色的陰魚，則飄出一縷裊裊之氣，縈繞著白魚。
薛茂沖著陰陽二魚，規規矩矩地鞠個躬，再次轉身，走出室外。
他再次抬起頭，望向東方的天際。
這個立冬季節，東方青龍象限內，哪怕是假冒的心月狐，也在地平線之下。
但薛茂，仿佛依然能看到，心月狐星位里，那三顆由玉清靈丸冒充的明亮星辰。
它們分別代表︰天王，太子，庶子。
三星一線，位于東方青龍的心髒位置，所以歷朝歷代，熒惑守心，也就是熒惑心靠近心月狐時，都被陽間星官視作第一凶兆。
今歲近冬，恰遇天象突變，熒惑守心。
參水猿等了二十年，終于又等到了這個機會。
太子薨逝，在至陰的立冬日，歸葬至陰的蒿里山，獻出骨殖。
庶子藩王，獻出皮囊。
天王武侯，獻出熱血。
則陣法成，參商出。
薛茂的嘴角，劃過一絲譏誚的笑容。
狗皇帝陳瑯，真以為，天王那顆星，代表了他這個皇帝嗎？
大謬！
商宿三星中，天王星，是龍心中央的將星。
而在如今的人間，大琉王朝，身有龍脈、又是將星的，只有，秦芳。
……
酉末時分，泰山腳下，蒿里山。
秦勉帶著一馬一狗，將官道走到了盡頭。
前方的路，甚至比官道，更寬闊，因為是新修的。
太子陳桐一個月前再次病重時，皇帝父親陳瑯，就依著欽天監出的主意，讓自己的大太監楊忠，指派他在內侍省的親信，帶人到蒿里山開路、修陵寢。
此際，秦勉能遙遙望見前方山中，火把閃爍，映著宮閣模樣的陵寢大門。
大門後，隱隱綽綽地有石牌坊、配殿和被稱作“寶城”的主陵。
但它們重疊的比例，令具有豐富的觀測軍堡敵營經驗的秦勉，很容易推斷出，陵園內的中軸線神道，很短。
說明確實是形制簡樸的修造。
畢竟，太子靈柩只是暫時停放此處，由泰山神護佑安撫，待陳瑯龍馭賓天後，太子靈柩還要回孝陵的。
大門外至泰安官道之間的寬闊路面上，今夜已有軍士把守，京師朝廷或魯王府的小官小吏要進去準備明日的大典，都被嚴格地驗明腰牌、拿火把照臉。
秦勉遠遠地就駐足于官道路邊，牽馬走進月光照不到的林子里，放出大黃狗。
黃狗貼著地面，碎步前進，仔細地嗅，是否有秦芳的氣息。
夜色掩護了大半程，它偶然走到月光下，又立刻隱入黑暗，前方的軍士只當是附近的野狗，並不在意。
黃狗很快打了個來回，情緒並無波動。
秦勉明白，王荷花多半沒有帶秦侯喬裝成官吏僕婢之類的，從此處進入陵區。
那似乎表明，禮部的徐侍郎，不像是薛茂的同伙。
否則，能同時獲得魯王與禮部支持的薛茂，讓王荷花先帶著秦芳進去，是輕而易舉的，不必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