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月狐见状，毫无迟疑地直奔逃命中的胡人女娃们。
参水猿拼死掩护她，她自要尽快吸够血，去渡给同生共死的伴侣。
秦勉岂容她得逞，转身便举着铁尺直戳心月狐的鱼影。
心月狐躲开，依然没有放弃攻心术：“姑娘，你这是，眼睁睁地看着你义母也要和你一样，做了鬼。你忍心吗？”
又倏地绕到谢思恒头顶，继续刺激他：“小子，这姑娘是你心上人吧？你的岳母大人若飞升成仙，你的相好必也能否极泰来，和你也不再阴阳相隔。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不要被她迷惑！”秦勉对谢思恒喊道，“听义母的，救人，杀妖！”
谢思恒的确有过极为短暂的犹豫。
他无法避免地闪过一个念头，如果，秦芳真的能不死，如果，阿勉真的能复活。
但秦勉干脆的断喝，与秦芳决绝的搏斗，很快把谢思恒拉出了漩涡。
没错，不要被妖孽勾出心魔！
谢思恒于是怒吼一声，向前跃去，替下又吐了一口鲜血的秦芳，挥刀砍向化形白鱼的参水猿。
“冥顽不灵！那就先取你的性命，让你死在臭丫头的眼前！心月狐，合绞！”
随着参水猿的暴喝，心月狐窜了回来。
这对阴阳魔头，也杀红了眼，不再顾惜灵力，鱼首和鱼尾相接，如死亡漩涡般，将谢思恒越裹越紧。
秦勉和秦芳同时扑上前救人，却被二鱼的法影撞得更远。
母女俩重重跌落之际，却见已经在甬道中逃远了的女娃们，又折身往主墓跑来。
秦芳和秦勉，起先以为那头也有敌人，不想立刻听到了夹杂着胡语和汉话的高喊。
“杀妖怪！救恩人！”
“杀妖怪！给小兰报仇！”
女娃们跑得比飘移的殉葬嫔妃还快，眨眼间就回到恩人眼前。
“死妖怪，让你吸血，你吸啊！吸啊！”
从昨夜到今晨，这些本来憧憬着未来甜梦的女孩子，毫无预兆地坠入恐怖深渊，被死神越来越近的脚步折磨得濒临崩溃，甚至目睹了一位同伴的惨死，直到突然获得了生的希望。
她们目下仍看不见秦勉，但她们能看见秦芳和谢思恒，以及从那把凌空翻飞的铁尺中，明白有第三位恩人，出现在墓穴中，努力营救她们。
她们的赤子之心，和牛犊子一样的勇气，被恩人们的顽强激发到了沸点，令她们不再急于逃出生天，而是像不惧险境的岩羊般，回来加入战斗。
参水猿和心月狐没想到，最没有反抗力的猎物们，会以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姿态，冲向它们。
它们体内，一心绞死谢思恒的意图，与急于吸血的渴求，开始抵牾。
当后者占了上风，白鱼的鱼嘴立刻离开了黑鱼的鱼尾，直冲一个胡人女孩的脖颈。
但这也令谢思恒得以挣脱漩涡，挥刀猛劈黑鱼。
参水猿惊怒之际，顾念心月狐的安危，只得放开胡人女孩。
二鱼正在左支右绌之间，墓室的穹顶上忽然如惊雷炸响。
秦勉还来不及抬头，秦芳已反应迅捷地将她扑倒，护在身下。
与此同时，谢思恒也本能地往母女二人处奔来，却险些撞到一个凭空出现在墓室中的小郎君。
谢思恒扬起弯刀的瞬间，对方惊讶道：“谢大人你看得见我？别砍别砍，我是勉大将军在地府的同袍，云百里。碧霞元君来收妖孽了！”
……
胡女塔娜，扯下白布，给被妖怪咬伤的同伴，包扎伤口。
她与其他女娃一样，从片刻前决定与双鱼同归于尽时的勇武激烈，转为此际的安静虔诚。
她们今日，不但经历了生死，不但看到了妖怪，还看到了……神仙。
原来神仙真的是驾着惊雷与闪电降临的。
当墓室的穹顶在巨响中裂开时，有仿如草原长云间的明亮光芒照了进来，一位披着宽大风袍的老婆婆，在光芒中现身。
她手中拿着一支硕大而艳丽的荷花，两片荷瓣离开根蒂时，瞬间变成大网，罩住了那两条慌乱逃窜的黑白鱼。
第三片荷瓣，则如粉色的飞刀，飞向八卦镜，将后者击得粉碎。
神仙婆婆在光芒中落于众人面前，她周身的云光星芒，也渐渐熄灭，她成了一位阳间常见的慈蔼老者，带着和气的口吻，开口道：“老身是碧霞元君。”
然而眼下，胡女塔娜似乎明白了一件令她难过的事。
神仙救不了那位美丽勇敢、为她们拼命的勇士娘子。
秦芳靠在秦勉的肩头，面色已苍白如纸。
谢思恒单膝盖跪在秦勉一侧，仿佛随时做好了准备，要撑住秦勉。
云百里则还在不甘心地向碧霞元君哀求。
碧霞元君叹气：“你们都于收回参商二宿有功，老身若有法子，怎会不予施救。对于阳间之人，仙家与地府，能施法于其心神魂魄，却无法医治众生伤到血脉五脏的肉身。
云百里颓丧地沉默了。
他明白，自己能跟着黑白无常寻到碧霞元君报讯，又在赶来途中由元君老人家医治，乃是因为，他本来就是地府亡灵，并非阳间的肉体凡胎。
云百里与谢思恒，几乎同时去看秦勉的神色。
秦勉的脸上，却出乎他们意料地平静。
就像秦芳的面容。
两个女人极为坚定的意志，毫无动摇的坚持，再到此时此刻的镇定，源于她们对生关死劫的看法，早已超越庸碌之辈。
“阿勉，”秦芳道，“你们说如今是代王领了秦家军，我便放心许多。至于毛健，如果王荷花和薛茂其实都姓沈，那毛健，或许来自当年被父皇定罪谋反、杀了几百人的吴江沈家，这才说得通，他为何如此恨我和陈家。既然你寄魂的那位金娘子，和思恒，一直都在暗查，就也莫在今日之后立即告发他，否则，他背后的支持者，就抓不到了。”
秦勉点头：“阿勉明白，阿勉还有六年阳寿。”
秦芳抬眼看向碧霞元君：“神君方才说到施法于凡间之人的心神魂魄，可否让那些女娃们，不记得我，只知是锦衣卫谢大人要救她们，最终，活殉之事触怒神明，谢千户和女娃们获救，而太子陵寝坍塌了，把作恶的藩王和朝臣，都压在了里头。”
碧霞元君点头：“这一桩，老身倒能办得到。”
秦勉听到秦芳的这个请求，立刻明白，义母是在保证她和谢思恒，能继续追查毛健，却不被怀疑。
可是那样一来，也就意味着，秦芳的尸体，将与徐侍郎这样的恶臭鼠辈和薛茂王荷花这样的仇人，一同被留在这里。
谢思恒也意识到了，忙道：“秦侯，我现在就背你出去，从陪葬墓出去。”
秦芳摇头：“不要冒险，你们要当作，从没见过王敏儿和王荷花这两个女人。阿勉，思恒，你们就当我，是在沙场血战中，与敌人同归于尽地落下山崖，不也尸骨都混在一处。”
“将军真是通达，老身敬佩。”碧霞元君郑重道。
秦芳用尽最后的气力，将秦勉的手，挪向谢思恒，同时对碧霞元君道：“神君可否施法，让谢千户在接下来的几年中，看那位金娘子，都是阿勉的模样。”
（本书上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