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
不远处的演武沙坑边，赵猛正赤着上身。
他正领着几十个马军在沙坑旁打熬力气，抛掷石锁。
听见动静，赵猛扭头看来，视线越过武植，落在了落后半步的武松身上。
他盯住那身青色号衣，还有挂在牛皮带上的那块黄铜腰牌。
赵猛手里的动作停下了。
昨日在城门外，大人才透了口风，说要给武二郎谋个步兵都头的实缺。
这可是得知县大老爷点头落印的肥差。
怎的今日一早，连号衣和腰牌都换上了？
这办事的雷霆手段，未免太快了些！
赵猛随手丢开手里那百十斤重的石锁，任由青石在沙地上砸出一个深坑。
他大步迎上前，干脆利落地抱拳行礼。
“见过大人！”
“见过武都头！”
赵猛的语气极其热络，全无公门同袍间的试探防备。
昨日在城门外，那沉甸甸的一百贯赏钱可是实打实落进他怀里的。
拿人手短，又亲眼见识过这对兄弟生撕大虫的凶悍做派，赵猛心里早服了气。
“武都头！”
赵猛嗓门粗犷：“昨日散财的恩义，弟兄们全记在心窝里。”
“往后在尉司，但有调遣，你言语一声，刀山火海兄弟们绝不含糊！”
武松打量着眼前这条汉子，大方回礼。
“赵都头客气。”
“咱们往后同在一个锅里搅马勺。”
武松言语间透着江湖草莽的磊落。
“自家弟兄不讲那些繁文缛节，大家各凭手里刀枪见真章！”
没有任何初入公门的束手束脚。
有的全是步战之王的铁血与直率。
武植负手站在一旁，对这两人毫不拖泥带水的搭话大为受用。
他转过身，径直走向校场正前方的点将台。
“赵猛，擂鼓，聚将！”
命令字字铿锵。
赵猛提了一口气，转身大步奔向点将台旁的牛皮大鼓。
他抄起两根粗壮的鼓槌。
“咚！”
“咚咚！”
沉闷有力的鼓音在校场上空激荡。
三通鼓罢。
校场四周的营房里迅速涌出大批兵卒。
两百五十名步卒与马军以极快的速度在点将台下列阵站定。
军阵透着历经整顿后的肃杀。
武植领着武松拾级而上，立于高台边缘。
他俯视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拿捏着主官的威严。
想起自己刚接任那阵子，天天被司马南支去带人巡街，连校场这块演武重地都没踏足过。
如今站在这高台上，这阳谷县的一亩三分地，总算有了几分尽在掌握的踏实。
台下。
赵猛翻身上马。
他手里举着一面红边令旗，在军阵前打马跑了一圈。
“步卒百长核报！”
“马军什长核报！”
赵猛粗着嗓门高呼。
各什长、队正纷纷出列，扯开嗓子报备人数。
这群原本市井闲汉出身的厢兵，经过这近两个月的操练，总算褪去了兵痞气，多了几分行伍的凌厉。
武植抬起双手，向下压了压。
周遭的杂音顷刻平息。
“半月前，本官给过你们一句准话。”
武植提声喝道，声音传遍整个校场。
“步兵都头这把交椅，本官会给大家寻一位绝顶的真好汉来坐！”
他探出右手，直指身旁铁塔般的武松。
“今日，好汉到了！”
“他就是在景阳冈上，一双铁拳生生毙杀吊睛白额虎的武二郎！”
“从今日起，他便是你们的步兵都头！”
台下的步兵阵列“哗啦”一声，齐刷刷单膝点地。
“见过武都头！”
一百五十多张嘴齐声怒喝。
但在那雷动的嗓门里，武植敏锐捕捉到了不少军中老卒眼底深藏的审视与桀骜。
厢兵这群刀口舔血的糙汉，骨子里只认一样东西——拳头。
打虎的威名固然响亮，算作踏入公门的敲门砖。
可要想让这群兵营骄兵彻彻底底弯腰俯首，就必须拳拳到肉地把他们打服气。
武植反手握住腰间那柄饮过黄泥岗土匪血的朴刀，豁然拔出。
“铮——！”
刀锋一翻。
武植一膀子力气贯下，将雪亮的刀身倒插进身前的厚木桩里。
“我尉司衙门，从今日起立个新规矩！”
武植视线扫过全场。
“不看出身，不论资历，只看谁的拳头够硬！”
他点着下方的演武沙坑。
“底下有哪个不服武都头的，大可蹦出来！”
“只要凑齐十条汉子，能徒手将武都头掀出那沙坑。”
武植拔高音调。
“本官当场赏下雪花银十两，直接拔擢为什长！”
人堆里立马传出阵阵粗重的喘息。
汉子们面面相觑。
打虎的威名确实震人。
但这是不亮兵刃的徒手肉搏。
况且是十人围殴一个！
他们平日里干的就是拿命博富贵的行当。
在这重赏和升官的挑拨下，兵卒们心头的贪欲转眼压过了对大虫克星的敬畏。
不少五大三粗的军汉隐蔽地互换眼色，浑身肌肉紧绷，跃跃欲试。
武植却没收声。
他继续往上添柴。
“若你们嫌十个打一个不过瘾。”
“若能凑足五十人将本官掀翻！”
武植拍了拍自己这身深青色的正九品官袍。
“赏银一百两！”
“这步兵都头的交椅，你们谁有那个胆气谁来坐！”
这话一落地，底下几百号厢兵双眼齐刷刷冒出了绿光。
台下的压抑被推向了极点。
重赏之下，那群粗汉骨子里的狼性全被勾了出来。
武植站直身子，盯住方阵前头跨在马背上的赵猛。
他拿主官的姿态当众发话。
“赵都头。”
“你掌管马军，也算是我尉司里数一数二的悍将。”
“你估摸着，若是赤膊下场，你能放倒几个？”
这话逼得极狠。
赵猛身为兵营教头，骨子里傲气十足。
当着这两百多号弟兄的面，被顶头上司点了名。
若报少了，折了自己的威风。
若海口夸大，万一折在沙坑里，往后还怎生带兵。
赵猛连顿都没顿，利落翻身下马。
他一把扯下头顶的青笠帽，扔给旁边的随从。
“大人！”
赵猛抱拳高喝，一双眼虎虎生威。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他手指朝台上一竖，直指武松。
“武都头是盖世豪杰，能以一敌十步卒。”
“我赵猛，一样能以一挡十！”
绝不自贬做踏脚石，只有行伍中人的血性和不服输的铁骨。
武松偏过头去，那双虎目中爆出凶戾的战意。
撞见这等硬气的好汉子，武松最喜手底经过两招。
但他如铁塔般钉在原地，纹丝未动。
大哥未下令，他绝不越雷池半步。
他心里透亮，自己这身威风全是大哥给的，大哥未张口，他绝不逞强。
武植双手合击，朗声大笑。
“好！”
“赵都头有这份胆色，便先下沙坑替你们打个样！”
赵猛粗着脖子吼了声“得令”。
他几步撞开挡路的军阵，纵身一跃，一双快靴重重砸在演武沙坑正中。
沙土横飞。
赵猛目光如刀，大手直戳步兵方阵里几个平日最爱惹是生非的军汉。
他接连报出十个名讳。
“你们十个，平日仗着膀大腰圆，没少在营房里撒泼生事。”
“都给老子滚下坑来！”
被叫破名头的十条壮汉也是浑不吝。
他们在步卒里全是一把好手，生得五大三粗。
十人痛快解下腰间的朴刀短棍，随手一抛，大步迈入沙坑。
他们却未急着发难，而是极有默契地散开，结成个半月的围猎阵势，将赵猛堵在当中。
“赵都头，得罪了！”
王麻子暴喝一声，率先发难。
他蛮牛出栏般撞向赵猛心窝，双臂大张便要锁腰合抱。
赵猛从鼻腔里逼出一声冷哼。
他脚步斜向一错，让开王麻子势如破竹的正锋。
借着营里常练的小缠丝手，赵猛一记擒拿死死钳住王麻子腕骨。
他顺势一拧腰，脊背狠狠撞进王麻子怀里。
双臂发狠往下一拽，腰腹陡然发力一挺。
直将一百多斤的壮汉从头顶抡了个大回环，闷砸在沙坑里。
沙土四溅。
还没等赵猛匀过一口气。
左边侧翼的铁牛已矮身狼扑上来，死命箍住了赵猛的腰胯。
右翼的张狗见缝插针，一个飞扑，双臂如铁钳般锁死赵猛的右腿。
“按死他！”
剩下七条大汉见状，饿狼扑食般一涌而上。
肉搏当即陷入最惨烈、最熬人体力的死斗。
全是下三路的王八拳和泥地摔，没半点花哨。
只听得肉体相撞的沉闷击打声。
赵猛下盘被两人拿命锁住，步子再难挪动半分。
他钢牙紧咬，挥起空档的左拳，一记摆拳重砸在张狗腮帮上。
可张狗吐了口血沫，愣是死不撒手。
背后又有两人翻上肩头，小臂死死勒死赵猛的喉管。
赵猛臂上青筋暴凸如老树盘根，他喉咙里扯出一声暴兽般的怒喝。
硬是拖着身上挂着的四五条大汉，在沙坑里疯狂翻滚、角力。
半柱香的功夫。
站在沙坑边的人只能听见破风箱似的粗气，还有牙缝里漏出的闷哼。
赵猛眼角不防被开了个血口子。
他单膝重重跪地，左臂反剪着最后一人，右手如鹰爪般死死卡住那人喉管。
生生将那名还欲翻腾的步卒脑袋按进黄沙之中。
十条好汉，横七竖八地瘫在沙坑里，哎哟连天，再无人能爬得起。
赵猛这才松脱手，贪婪地猛吸着发腥的空气。
他踉跄着直起身，抬起手背狠狠抹去脸上的沙子与血水。
将那股子还没散尽的狂野凶光，毫无怯意地投向了台上的武松。
那做派再明白不过：赵某人打完了，该二爷了！
武松咧嘴笑了。
连半句废话都欠奉。
他一把扯开前襟，将青色号衣剥下放在木案上。
古铜色的宽阔肩背坦露出来。
那一身蛮横的筋骨筋肉，犹如千锤百炼的精铁，层层垒起。
武松单掌在围栏上重重一拍。
八尺高的庞大身躯大雁般拔地而起，携着骇人的压迫，流星坠地般砸向那片浸透汗血的演武沙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