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娘，谁在前头？”
武植松开怀里软如春水的大金莲，随意理了理青衫上的褶皱，跨步走出账房。
金武酒楼大堂内，鼎沸的人声杂着跑堂伙计的吆喝。
西门庆站在柜台不远处，手里的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掌心。
他仰起头，视线扫过坐无虚席的散座，看着那些流水般端上桌的酒肉菜肴。
听着银钱落入武家钱匣的脆响，浓烈的妒火在胸腔里疯狂乱窜。
握着扇骨的右手不自觉地发力。
狮子楼这几日的营收惨淡得让他整宿睡不着觉。
眼下这门庭若市的景象，他心头那怨毒几乎要将理智生吞活剥。
但他那张白净的面皮上，依旧绷着风流大官人的体面。
张大户紧缩在西门庆身后。
只要一想到每月月底雷打不动的二百两“例钱”。
这位昔日清河县不可一世的财主，此刻面如土色。
“哎呀！义弟大驾光临，怎么还在大堂站着？”
武植人未至，那豪迈洪亮的笑声已穿透喧闹的大堂。
他掀开青布门帘走了出来。
武植笑得越是爽朗，缩在后面的张大户抖得就越是厉害。
西门庆迅速收敛眼底的阴霾，换上一副如沐春风的笑脸。
他刚端起手掌准备拱手客套。
武植的目光却直接越过西门庆的肩膀，直刺后方的张大户。
“哟！老泰山怎么也跟着来啦！”
武植缓步逼近，嘴角勾着笑。
“老泰山这是念着我家金莲，特意踩着饭点，来给我这金武酒楼送份子钱了？”
周遭的食客纷纷投来看热闹的目光。
张大户恨得牙根都在发痒。
但迎上武植的眼睛，只能哭丧着脸，拱手作揖，求助的目光投向前面的西门庆。
西门庆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老废物。
他立刻摇着折扇横跨一步，不偏不倚地挡在两人中间，强行把话语权夺了过来。
“大哥说笑了。”
西门庆顺势抛出事先盘算好的话茬，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武植的微表情。
“小弟方才来时，听外头那些闲散汉子瞎扯。
说清河县的花子虚老弟……刚刚从大哥您这儿离开？”
这西门大官人手底下的眼线倒是一点都不含糊。
武植心里冷笑连连，脸上的表情却毫无波澜，透着几分满不在乎的随意：
“哦，那小子啊。
方才碰巧遇到，那厮非拉着为兄喝了两杯。
初次见面，听他胡吹了几句大气，我寻思着就是一个纨绔，便随便寻了个由头把他打发回去了。”
听到这话，西门庆悄无声息地吐出一口长气。
他还以为花子虚那没脑子的草包长了本事，跑来阳谷县跟这煞星结盟了。
既然只是单纯来凑热闹撒钱的，那就不足为虑。
排除了最大的变数，西门庆刷地收拢折扇，直接切入正题。
“大哥，小弟今日带着张员外过来，是有两件要紧事想求大哥通融。”
西门庆转头指了指身后的张大户。
“这第一件嘛，张员外近来生意惨淡，几处庄子的进项都出了岔子，手头实在是紧巴。”
“他求到小弟门上，小弟实在抹不开面子，想舍了这张脸跟您求个情。”
西门庆语速放缓，紧盯武植。
“您看他每月应缴的那些......，能不能稍微宽限些时日？”
武植双手环抱在胸前，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西门庆。
不点头，也不摇头。
大堂这边的空气顷刻间冷了下来，连周围倒酒的跑堂伙计都感到脊背发凉，识趣地退远了几步。
张大户更是吓得直接屏住了呼吸，冷汗顺着额角直往衣领里流。
在这极其压抑的无声对峙中，西门庆硬着头皮，抛出了真正的杀招。
“这第二件事嘛……”
西门庆的语调变得极其委婉，却绵里藏针。
“大哥，当初咱们斩鸡头拜把子时，您可是亲口答应，帮我那狮子楼引入这猛火炒菜之法……”
他叹了口气，脸上恰如其分地露出几分为难与委屈。
“可您派去的那两个学徒，这手艺实在是一言难尽啊。”
“如今小弟那狮子楼的流水，可谓是一落千丈。”
西门庆凑近半步，隐隐透出逼宫的意味。
“月底盘账，您的那份干股分红……小弟真是没脸拿给大哥过目。”
“大哥，您这让做弟弟的……很难做啊。”
武植听完这番半带指责半带要挟的诉苦，眼底深处掠过一抹精光。
他脑子里飞速盘算了一笔账。
不对！
这西门庆的家产，早晚全都是老子的！
狮子楼要是真被金武酒楼给挤兑黄了，将来弟终兄继的时候，岂不是凭空少了一只会下金蛋的母鸡？
武植在心底疯狂拍大腿懊悔，我武某人真是糊涂到家了！
定时被这酒色迷了心智，脑子都迟钝了！
以后一定得把这酒给戒了！
这西门庆就是我亲弟弟啊！
我必须把最核心的技术毫无保留地传给他！
日后连本带利全拿回来，岂不是痛快！
嘿嘿嘿
想到这里，武植看向西门庆的眼神变了。
那不是看仇人的眼神，那是地主老财看自家大黄牛的眼神。
西门庆和张大户被这眼神盯得心里发毛。
两人脚跟已经微微离地，做好了武植随时发飙掀桌的心理准备。
西门庆甚至连退向大门的最短路线，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关口。
武植猛地抬起手！
“啪”的一声巨响，武植重重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他脸上瞬间爆发出极其真诚，甚至带着十二分痛心疾首的懊悔神色。
“哎呀！怪我！这事全怪我啊！”
“为兄真是糊涂！全是大哥的不是！”
那双刚才还杀气腾腾的眼睛里，此刻盈满了毫不作伪的“兄弟情深”。
“这段时日酒楼开张，尉司衙门里又是各种杂事缠身，为兄竟然疏忽了这等关乎老弟生计的大事！”
武植破口大骂，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那两个派过去的半桶水，学艺不精就敢出去丢人现眼，简直坏了咱们兄弟的情义！”
“西门老弟你千万别往心里去，为兄在这儿，给你郑重赔个不是！”
西门庆当场石化。
张大户瞪大了老眼，下巴差点砸在脚面上。
他见鬼一般看着武植，这真的是那天在西厢房徒手捏碎他骨头，逼他签下万两欠条的活阎王？！
西门庆更是当场石化。
这算什么事？
他预演了一百遍的狂风骤雨呢？这令人头皮发麻的热情和内疚是怎么回事！
武植根本不给西门庆捋清思路的空档。
他豪迈地拍着结实的胸膛，语气斩钉截铁。
“事不宜迟！”
“为兄今日正好手头上的公干处理完了！”
“我这就随你亲自去一趟狮子楼！”
“你立刻派人回去，把狮子楼的后厨准备妥当！”
“为兄今日，手把手教你家那几个掌勺的厨子，什么叫真正的猛火爆炒！”
“谁要是学不会，为兄亲自替你剁了他！”
西门庆愣愣地看着武植那张坦荡得找不出一丝瑕疵的英朗脸庞。
听着那掷地有声的承诺。
一股极度浓烈的愧疚感，竟不受控制地从他心底翻涌上来。
我刚才在想什么？
我竟然怀疑如此重情重义、大公无私的大哥故意坑我？
我竟然还想借着张大户的事情来要挟他？！
西门庆在心底狠狠给了自己两个无形的耳光。
我真他娘的是个彻头彻尾的卑鄙小人啊！
武植将西门庆脸上那由震惊转为茫然，最后定格在极度羞愧的复杂神色尽收眼底。
他心底乐开了花，暗道这便宜弟弟的脑子是真的好忽悠。
火候已到，他适时地松开西门庆的手。
武植微微偏过头。
那深邃的目光，重新落回了张大户那张惊疑不定的老脸之上。
武植上前小半步。
伸手替张大户理了理锦缎衣领。
动作轻柔，语气温和得令人后背发凉。
“只是老泰山啊……”
武植凑近了些，用只有他们三人能听懂的语调低声慢语。
“您老人家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算算日子，今日应该是期限的倒数第二日了吧？”
武植右手右移，重重地拍在张大户的肩膀上。
“金武酒楼近来为了招揽客源，各种开销极大。”
“小婿这日子，也是过得紧巴巴的，正等米下锅呢。”
武植脸上的笑意收敛。
“您老人家若是手头确实周转不开……”
他说着，有意无意瞄了一眼身旁的西门庆，意思再明显不过。
你们关系连这种事都能透露，想来交情不浅。
“那该资助小婿的这笔钱……可得多费心思，抓紧去筹措了。”
“千万别、耽、误、了、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