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外县的九品芝麻官，老子当年在御前伺候的时候，三品大员见了我都得客客气气递帖子！”
花太监指着花子虚的鼻子，恨铁不成钢地怒骂。
“你这没脑子的小畜生！”
“别人随便塞两坛破酒，灌两句迷魂汤，你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他一个破县尉，无亲无故凭什么给你送礼？”
花太监拍打着桌面。
“他那是盯上了咱们花家的财底子和人脉！”
“想攀附咱家的权势！”
面对叔父的劈头盖脸的训斥，花子虚这次却没有退缩。
他急忙摆着手，大声辩解。
“叔父！您这回真看走眼了！”
“侄儿平日是不学无术，但好歹也管着几间铺子，到底蠢不蠢，我自己还能不知道吗？”
花子虚急切地抖搂出这两日的见闻。
“那武县尉，真不是为了攀交情！”
“人家是正儿八经为了做大买卖！”
花子虚两手连连比划。
“您是没去阳谷县亲眼瞧瞧。”
“那武大人开的金武酒楼，食客乌泱乌泱的！”
“吃饭的人从大堂排到两条街外，连挑担子的货郎都挤不过去！”
“他们家新出的猛火爆炒菜，香得人直流哈喇子。”
花子虚越说越激动。
“连那老牌的狮子楼，都被挤兑得苍蝇都没几只，眼瞅着就要倒闭了！”
花太监听着侄儿这夸张的描述，眼皮半耷拉着。
他从鼻腔不屑一顾地轻哼一声。
“穷乡僻壤，一帮没吃过没见过的泥腿子罢了。”
花太监身子靠向引枕。
“能捣鼓出什么好下水？”
“还能盖过宫里御膳房的口味？”
花太监瞪起眼。
“你若是再敢拿这些满嘴跑马的浑话来诓骗咱家，当心打断你的腿！”
花子虚急得脑门冒汗。
为了证明自己没撒谎，他指着桌上的两个泥坛子。
“叔父！侄儿敢拿项上人头担保！”
“这两坛酒，乃是那武大人私藏的绝版珍品！”
花子虚拍着胸脯。
“名唤‘神仙醉’！”
“侄儿当时馋虫上来了，掏一百两银子人家都不换！”
“全凭侄儿与他投缘，人家看在兄弟情面上，这才忍痛送了两坛。”
花子虚扭头冲门外的丫鬟招呼。
“来人！拿两个干净的白瓷大碗来！”
丫鬟捧着木托盘进屋，放下两只大白瓷碗就低头退了出去。
花子虚凑上前，一手抠住酒坛上的泥封。
“叔父，您亲自尝一口就清楚真假了！”
泥封被强行拔开，烈酒的辛香气味直接窜出坛口。
这热烈的粮香夹杂着几分冲鼻的辛辣，气味飞快散在正堂里。
花太监当年也是见过大场面的，早年在广南镇守，西域的葡萄酿、宫里的上等贡酒都没少尝。
可凭良心讲。
活了这么大岁数，他从没碰过这么窜鼻子的酒香！
单是闻着这味儿，他那把老骨头都跟着泛起热乎劲。
花太监原本不屑的眼神被震惊取代。
他看着花子虚抱起酒坛，把清亮的酒液全倒进白瓷大碗里。
酒面上泛起一圈圈白花，香味更浓了。
花太监也顾不上拿捏长辈的款儿了。
他伸出手，端起那碗满满当当的“神仙醉”。
就着碗沿喝了一大口。
这酒液一下肚，火辣辣的冲劲顺着嗓子眼直往下滚。
紧接着。
一团热气在肚皮里散开。
酒劲直顶脑门，浑身都透着舒坦。
花太监合上眼皮，背靠椅子，结结实实地咂摸了好一会。
老脸上的褶子都跟着展开了。
“好酒！”
花太监睁开眼，忍不住大呼一声。
一旁站着的花子虚，看得是浑身舒泰，爽感直冲天灵盖。
犹如学渣说自己有个牛逼朋友，成功镇住了严厉的家长。
他扬眉吐气地挺起胸膛。
“叔父，这回信了吧，侄儿可没半句虚言！”
花太监服了这碗酒，把瓷碗搁回桌面。
刚才那看不起人的姿态不见了，换上了常年混官场的那股精明劲。
老太监叹了口长气。
“咱家老骨头一把，是没福分跑阳谷县那头尝你提的爆炒手艺了。”
这话分明是想套底。
花子虚哪能听不出这弦外之音。
他憋着高兴劲，把昨日在金武酒楼和武植盘算的买卖全倒了出来。
“叔父不必遗憾！”
“这事儿侄儿已经跟那武大人拍板了！”
“咱们就在这清河县，合伙开一家金武酒楼的分店！”
花子虚身子往前倾凑向桌子。
“这流水源源不断的买卖，武大人出菜谱和这神仙醉。”
“咱们花家就出铺面拿本钱。”
花子虚搓着手干笑两声。
“不过要办这事，还得您老人家或者我屋里那婆娘点头，拿出库房对牌才转得动。”
花子虚从鼻子里出气。
“瓶儿一个妇道人家，找她搭腔也是白费唾沫。”
“这么大个赚钱营生，还得叔父您老给拿主意！”
花子虚越盘算越觉得这买卖靠谱，眉毛都快飞到天上去了。
“叔父您细想想。”
“那武植来清河县就是个两眼一黑的生分人，哪有底子。”
“他光有手艺顶什么用，到了这儿还不得靠咱们花家出面罩着！”
花子虚晃着脑袋乐呵。
“只要把咱家空着的那座三层大酒楼改成金武酒楼。”
“咱们花家就只管跷着脚收钱。”
“在咱们清河县这地盘上，他武大郎浑身是铁能打几根钉，还能翻过咱们去！”
花太监盯着跟前这个平时光惦记吃喝胡闹的侄儿，今天居然把算盘打得极精。
老太监脸上终于透出几分笑影。
这小兔崽子算是开了窍，懂得拿花家的名头去拿捏外人了。
花太监用手扣了扣桌子，发了话。
“成！”
“这事，咱家应了！”
花太监盯住花子虚。
“这差事你甩开膀子去干。”
“做亏了咱们家也掉不了几块肉。真要是办成了，那就再好不过。”
他喘了口粗气。
“叔父成天发愁，哪天我这把老骨头装进棺材瓤子，你拿什么顶起这个门楣。”
“今日，咱家总算是看到了几分希望，没白疼你。”
花子虚听了这话，差点没从地上蹿起来。
这还是叔父头一回当面夸他！
没等他高兴完。
花太监眼神冷了下来。
老头子板起脸。
“子虚，你记在心坎里。”
“那个武县尉岁数不大，就能鼓捣出这种搂钱的门道，还能拉下脸来跟你称兄道弟。”
“这人的心肠子，水深得很！”
花太监死盯着花子虚。
“你千万得留出一百个心眼防着他点！”
花子虚嘴上答应得痛快。
“叔父把心放肚子里！在咱们自己的地头上，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出幺蛾子！”
实际上，他压根没把这当回事。
花子虚美滋滋地退出了正堂。
满脑子全是往后的阔绰日子。
大把大把的银子滚进他的口袋。
叔父把全家老小的家当都交由他掌管。
连带那个成天给他看冷脸的李瓶儿，瞧见他如今挣钱的本事，保不齐也会乖乖软下身段凑过来。
花子虚咧着嘴直奔后院。
花家后宅。
李瓶儿坐在石凳子上，手里拈着半件绣品。
她撩起眼皮，正好瞅见花子虚哼着杂乱的调子晃进院门。
那股轻浮的做派，惹得李瓶儿直反胃。
“爷今天这是中了哪门子邪？乐成这样，指不定又在哪个暗门子包了相好的吧？”
丫鬟迎儿在旁边歪着嘴嘟囔。
李瓶儿没搭腔，只在眼底流过一阵深深的厌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