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清河縣西門府，議事廳。
西門慶坐在主位上，面色鐵青，雙手交握撐在膝蓋上。
堂下站著個穿粗布短打的漢子，頭上裹著防風沙的灰巾，半個身子還沾著黃泥。
“大官人，張大戶那處莊子，咱們的人連著翻了好幾遍，都沒找出個囫圇模樣的人來。張大戶跟縣尉大人……連個影子都沒摸著。”
“活不見人，死不見尸？”
“只找出幾具燒焦的殘骸，瞧著身形對不上。”
漢子答得小心翼翼，“莊子外頭的林子里，連車轍印都被人掃得干干淨淨。”
西門慶沒說話，後槽牙咬得咯咯作響。
那莊子地處偏僻，又是法外之地，怎麼可能說沒就沒了？
“山上的弟兄呢？”西門慶問。
“都好，沒人動過。”
西門慶點了下頭。
“通知他們，這半個月刀全收起來，外頭的買賣一律停掉，誰也不許下山。”
“查清楚到底是誰過界搶食之前，誰要是露出半點馬腳，我拿你是問。”
西門慶抬手揮退漢子︰“去庫房領些銀子，穩住手底下的人心。”
漢子連聲應下，彎著腰退了出去。
腳步聲從穿堂那頭急急傳來。
管家跑進議事廳。
“大官人！生藥鋪的王掌櫃、胭脂鋪的李掌櫃在外面候著，說有十萬火急的事！”
西門慶抬手按揉著跳動的太陽穴。
“叫進來。”
幾人一進門，直接叉手叫苦。
“東家，半個時辰前，差役沖進街東頭的鋪子，二話不說就貼了封條，勒令停業查辦！”
“鋪子全被封了！”王掌櫃搶先開口。
西門慶站直身體，上前兩步。
“誰封的？說清楚。”
“縣衙的差役。”
“一大清早，差役直接踹門進去，不說拿人，也不說罰銀，進門就翻砸。
他們把賬本全卷走了，貼了封條，說咱們賣違禁藥，要嚴查。”
李掌櫃跟著哭訴︰“胭脂鋪也是，幾個差役進去亂翻，把上好的水粉全倒了。
咱們上前塞銀子，平日里拿錢那幾個差役連看都不看，一腳就把我踹開了。”
西門慶眉頭皺緊。
清河縣衙的差役，哪個月不拿西門家的孝敬？
知縣那邊他更是逢年過節送去重禮，這幫人敢不打招呼直接砸店？
“他們查違禁藥，東街趙家藥鋪查了沒有？”
王掌櫃搖頭。
“查了，可那叫敷衍了事，翻了兩本閑賬，連藥櫃都沒打開就走了。
南邊香粉行也是，做做樣子，唯獨到咱們西門家的鋪子——”
西門慶背過手，在廳里來回走動。
官府的針對性動作如此明顯，這不是要錢，這是要他的命。
他腦海中浮現出前日在茶館和李瓶兒密會，商議給花太監下藥的事。
難道是花太監察覺了？
西門慶腳步停下。
如果花太監知道了下藥的事，依著花家在官場的人脈，確實能調動轉運司或者州府的力量壓下來。
但說不通。
花子虛那個裝不住事的草包，要是暴露了那蠢貨早就帶人殺上西門府的大門來了，這幾天花子虛卻一切如常。
還有李瓶兒，如果事情敗露，她要麼被鎖在後宅出不來，可她那邊什麼動靜都沒有。
不是花太監。
那是誰？
新上任的轉運使？路過清河的巡查御史？還是大名府哪位盯上了他的家底？
西門慶想不出來。
被人蒙著眼楮往死里整，連對手是誰都摸不著，這種滋味比架在脖子上的刀還熬人。
“你們先回去。”
西門慶揮手，“把鋪子里的伙計安撫住，不要和差役起沖突，剩下的事我來辦。”
兩個掌櫃對視一眼，唉聲嘆氣地退了出去。
西門慶轉身走向內室，準備換身衣裳去縣衙走一趟。
不管是誰在背後搗鬼，知縣那邊一定有風聲。
剛走到院門處，孟玉樓領著兩個丫鬟迎面走來。
孟玉樓穿著素色褙子，發髻梳得一絲不苟，沒有尋常婦人遇到變故時的慌亂，腳步依舊穩當。
“大官人。”
孟玉樓停在西門慶面前，“東街和西街的兩處綢緞莊，半個時辰前被封了，布匹被查封在庫房，掌櫃被帶去了縣衙問話。我來問大官人的對策。”
西門慶抬起手，打斷了她的話。
“我知道了，藥鋪和胭脂鋪也封了，我現在正要去縣衙見知縣，你在家里待著，哪也別去。”
孟玉樓點頭應下，她負責打理西門家大半的賬目，知道這些產業一停，每天損失的流水是多大的一筆數目。
她沒有多問，轉身準備讓開路。
西門慶邁出兩步，又停住了。
清河縣的產業全面停擺，張大戶那條暗線也斷了，在這個當口，絕不能讓外地的生意也跟著出事。
他轉過身，看向孟玉樓。
“外縣的布莊和分號，有消息傳回來沒有？”
“暫時沒有。”
孟玉樓回答，“各縣賬目十天一送，按日程算，目前運轉如常。”
“你帶幾個靠譜的護院，即刻啟程去陽谷縣。
把那邊幾處分號和鋪面全部巡查一遍，查賬是其次——把所有現銀歸攏起來，帶回清河。”
“穩住那邊的掌櫃，不管清河這邊出了什麼事，其它縣的買賣不能停。”
孟玉樓抬起頭，注視著西門慶，她一個婦道人家，從未獨自出過遠門。
“陽谷縣路途不近，此時去查賬收銀，那邊的若是也……”
“你拿我的印信去。”
話說出口，他自己也猶豫了一瞬。
陽谷縣是別人的地盤，清河這邊一出事，指不定就有人動歪心思。
孟玉樓雖然精明能干，但一個女人帶幾個護院，真遇上當地的地頭蛇或者官府的人借機盤剝，壓不住台面。
他需要一個在陽谷縣說話管用的人。
腦子里立刻跳出一個名字。
那個人在陽谷縣手握兵馬，且與自己表面上稱兄道弟。
“若是到了陽谷縣遇到地頭蛇刁難，或者官府有人借機盤剝，你拿我的拜帖，去縣尉司找我那結拜大哥武大郎出面。
有他句話，陽谷縣沒人敢動咱家的買賣。”
孟玉樓听見“武大郎”四個字，呼吸一頓。
腦子里冒出來吟芳戲閣雅間時，他捏著鹵藕遞到她嘴邊，指節分明，臉冷得很，眼神卻帶著點笑。
她耳根燒得慌，連忙垂頭盯著裙擺上的繡紋，不敢讓旁人瞧見。
“玉樓知道輕重，這就去備馬車。”
西門慶沒有察覺到她的異樣，他現在滿腦子都是清河縣的爛攤子，轉身便上了停在府門外的轎子。
轎夫抬起轎杠，快步朝清河縣衙趕去。
一路上，街市比往日冷清不少，幾處掛著西門家招牌的店鋪大門緊閉，門板上貼著白底黑字的封條，分外刺眼。
轎子停在縣衙門外的大石獅子旁。
西門慶掀開轎簾，整理了一下長衫下擺，邁步走上台階。
縣衙門口站著兩個守門的門子，平日里收了西門慶不少散碎銀兩。
孫門子見是西門慶，臉上立刻堆起往日的討好笑容，小跑下台階，彎著腰迎上來。
“哎喲，大官人，您怎麼親自來了？外頭日頭毒，您快請進門房里歇歇腳。”
西門慶拋了一塊碎銀子過去，孫門子雙手接住，塞進袖口。
“知縣大人在衙門里嗎？”
西門慶問，“你去通報一聲，就說西門慶求見。”
孫門子連連點頭︰“大人在後堂呢，您在門房喝口茶，小人這就進去通傳，大官人稍待。”
孫門子轉過身，一溜煙跑進大門。
西門慶走進門房，在條凳上坐下。
門房里的衙役給他端了一碗熱茶，西門慶沒有踫那碗茶，視線盯著大門內的屏牆。
片刻之後，孫門子從里面走出來。
孫門子走得極慢，臉上的笑沒了，神色躲躲閃閃，手還下意識摳著後腦勺，不敢往西門慶這邊看。
西門慶站起身，走到門房門口。
“通傳了？”
“大官人……小人剛才進去報了您的名字。”
“知縣大人怎麼說？”
孫門子咽了一口唾沫。
“知縣大人說……他不在。”
不在？
這句拙劣到甚至不加掩飾的謊言，知縣連讓人出來說一句“公務繁忙改日再見”的敷衍都懶得給，直接用這種近乎荒謬的話術，硬生生切斷了所有聯系。
西門慶站在石獅子旁邊，大太陽曬得後背發燙，他卻從腳底板涼到了天靈蓋。
莊子被燒，清河縣尉失蹤，商鋪被砸，知縣避而不見，最後一層保護傘都被撤走。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
他腦海里閃過一張臉︰英朗，冷峻，笑起來的時候眼底帶著一種讓人說不清道不明的算計。
武大郎。
看起來城府頗深但終歸只是個剛剛發跡的外縣捕頭出身的九品縣尉。
西門慶咬著牙琢磨了好一會兒，還是搖了搖頭。
不可能。
武大郎在陽谷縣確實一手遮天，有知縣撐腰，有兵馬在手，連自己都不願意正面得罪他。
但陽谷縣是陽谷縣，清河縣是清河縣。
兩縣雖然相鄰，官場卻互不統屬。
一個九品縣尉的手再長，也伸不進清河知縣的後堂，他調不動清河縣衙一個差役，更不可能讓一縣之尊連見面的體面都不給。
除非他背後站著比知縣大得多的人。
可武大郎才發跡多久？不到半年？他哪來的那種通天的關系？
一定是轉運司，或者更上面的人。
是自己在哪里露了財，撞上了哪位過路的活閻王。
西門慶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的肉里。
“去東街。”
“看看到底是什麼人，在我西門慶的地盤上——”
後半句話他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他反應過來，就從知縣那句“他不在”開始，清河縣恐怕已經不是他西門慶說了算了。
……
與此同時。
西門府後院，孟玉樓站在馬車旁。
兩個丫鬟正在往車廂里搬箱籠，三名護院牽著馬等在一旁。
孟玉樓將那張拜帖從袖中取出，看了一眼︰帖面上“西門慶拜上”四個字，墨跡端正。
她將拜帖重新收好，抬腳踩上車凳。
裙擺掠過車轅時，她回頭看了一眼西門府緊閉的大門，然後轉過身，放下車簾。
“走吧，去陽谷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