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高泼皮的手即将触到孟玉楼胸前衣襟。
竹梢断裂的脆响炸在四人头顶，上方骤然压下一道凌厉的气劲。
武植从三丈高的毛竹梢头直坠而下。
左臂横揽住孟玉楼的腰肢，将她整个人从车厢边捞起。
同一个呼吸之间，右掌顺势拍在瘦高泼皮的脸上。
骨裂声响起。
瘦高泼皮倒飞出去，后背接连撞断两根拦路的粗竹，连滚了三圈才瘫在地上。
嘴角溢出血沫，鼻梁的位置塌了一块，整张脸扭曲成一团。
从落地、揽人到击飞，不过眨眼功夫。
孟玉楼只觉眼前一花，腰间一紧。
身子腾空而起，耳边满是竹叶被气劲震落的沙沙声。
她本能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被一条坚实的手臂稳稳圈在半空。
鼻端萦绕着一股清冽的男子气息。
她双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那人胸前的衣襟。
视线里，是武植那张近在咫尺的侧脸。
没想到前一刻的奢望竟然成真了！
晚霞最后一点余光从竹叶缝隙里漏进来，把那张冷峻的侧脸勾出一圈暖金色的轮廓，脸上没什么表情。
孟玉楼的心脏“砰砰”狂跳，她确信这男人听见了她失控的心跳。
武植低头看了她一眼。
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比寻常的一瞬长那么一点点，又比暧昧的凝视短那么一丝丝。
“孟家娘子，你没事吧？”
他手臂一松，将人放下。
“先站稳了。”
孟玉楼脚尖刚碰到地面，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一栽。
武植眼疾手快，五指扶在她的小臂上。
腿在抖。
手也在抖。
后背上全是冷汗，风一吹，凉飕飕地贴在皮肤上。
眼眶酸得厉害，有什么东西在眼皮后面往外涌，被她咬着牙硬生生堵了回去。
她是西门家的三房，她不能在这个人面前哭。
那头剩下的两个闲汉见老大被人一掌拍得生死不知，吓得三魂丢了七魄，转身就朝林子深处跑。
武植没追。
他弯腰，从泥地里捡起瘦高泼皮掉落的那根闷棍。
掂了掂，随手一掷。
木棍带着风啸旋转飞出，砸在跑得最快那矮胖汉子的膝弯处。
“啊！”矮胖汉子惨叫着扑倒，啃了一嘴泥。
第三个泼皮刚窜出没几步，武植已经如鬼魅般欺身上前，一脚踹在他的后腰眼上。
那人一声闷哼，直接扑在烂泥坑里，再也爬不起来。
杀鸡焉用牛刀。
孟玉楼站在马车旁，一双好看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收拾残局的背影。
武植从车厢底下抽出赶车的麻绳，三两下将那三个泼皮捆成了粽子。
瘦高泼皮被踹了两脚才悠悠转醒，嘴里含含混混地哼唧，破碎的鼻梁糊了半脸血，一副惨兮兮的模样。
武植蹲下身，抬手拍了拍他的脸颊：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骑烈马？”
没等对方开口，一拳砸在他鼻梁上。
鼻骨彻底碎了还是软骨移了位不好说，反正鼻血飙了一地。
瘦高泼皮连叫都叫不出来，翻着白眼又晕了过去。
武植站起身，扯了块泼皮的衣襟擦净拳头上的血。
他回过头，看向孟玉楼。
眼神里带了点笑意。
“没事了。”
孟玉楼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她这才发觉自己浑身都在止不住地发抖，眼泪不知何时已挂满脸颊。
武植没有催促，走到车旁查看老车夫的伤势。
后脑挨了一记重击，血流了不少，好在气息还在，只是昏迷。
又把泥地里的春梅抱起来。
小丫鬟被踹得不轻，蜷在那里疼得直抽气，手捂着肋骨那一片，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武植按了按她肋下，春梅“嘶”了一声。
“淤伤，没断骨头。忍着点。”
武植将两人依次抬进车厢安置妥当。
动作说不上多温柔，却透着令人安心的利索。
安排好伤员，武植翻身上了车辕，单手握住缰绳。
马匹还在原地不安地打着响鼻。
武植拍了拍马脖子，手掌顺着鬃毛捋了两下，那匹受了惊的驽马居然很快安静下来。
他偏头看了一眼还杵在原地没动的孟玉楼，拍了拍身旁车辕上窄窄的那块木板。
“上来，我送你回城。”
“天快黑了，总不能让孟家娘子走夜路。”
孟玉楼用袖口擦了擦脸上的泪痕，长长舒了一口气，走到车旁。
她穿着高腰襦裙，裙摆层层叠叠，提起来也不方便蹬踩。
手搭上车辕的边沿，脚踩上踏板，试了两回没上去。
武植伸出手。
就那么随意地搁在那儿，像是捎带的。
孟玉楼迟疑了一下，将自己那只柔腻微凉的手搭了上去。
武植手指一收，轻轻一带。
她借着这力道，顺当地坐到了车辕上，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
武植松了手，但松得有些不舍，指腹从她掌心划过去的时候，若有若无地蹭了一下。
也可能真是不经意。
孟玉楼的耳根又烧起来。
马车缓缓启动，碾过竹林小道，驶上沿河的土路。
夕阳无限好，天边那一大片火烧云把整条河面染成了流动的赤金色，河水缓缓地淌，倒映着两岸黑黢黢的柳树影子。
风声，马蹄声，河水拍岸声。
车厢里是昏迷的伤员，车辕上只有他们两人并肩而坐。
孟玉楼坐在车辕上，身子还是紧绷的。
她能感觉到自己后背的衣料贴着车辕上凸起的木楔子，坐得并不舒服，但她一点都不想动。
晚风从河面上吹过来，裹着水汽，把她散落的几缕头发吹到脸侧。
她悄悄侧头打量武植。
这个男人握着缰绳，目视前方，夕阳把他的半边侧脸镀成了暖色。
下颌线利落，眉骨高挺，鼻梁上有一层淡淡的光。
他身上没有旁的味道，就是被日头晒过的衣料气息，混着一点点皂角的清淡。
和刚才在竹林里一拳碎人鼻骨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她的手不自觉地缩回袖中，指尖碰到了那张硬纸。
那是西门庆临行前留下的拜帖。
“若遇到刁难，拿我的拜帖去找武大郎。”
这是原话。
可此刻，孟玉楼的指肚在帖面上摩挲了许久，终究还是悄无声息地松开了。
她不想拿出来。
不想在这个人面前，以西门庆家眷的身份自居。
不想在这片刻的安宁黄昏里，提起任何别的男人的名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孟玉楼自己吓了一跳。
她转回头，盯着前方那条土路。
路面上车辙印深深浅浅的，被夕阳拉出长长的阴影。
沉默持续了一段路。
孟玉楼率先开口，嗓音里还夹杂着后怕的颤音。
“武大人今日……若不是您路过，玉楼怕是……”
她咬住下唇，没能把话说完。
武植随手抖了一下缰绳。
“也是赶巧了。刚办完趟差事从这头回去，听见林子里有动静就过来瞧瞧。”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
越是这般轻巧，孟玉楼心里那翻涌的感激与委屈便越是压不住。
鼻尖酸涩，眼眶又开始泛热。
她赶紧转头去看河面，不让他看见自己红了的眼圈。
武植偏偏在这时候开口了。
“哭了？”
孟玉楼身子微顿：“没有。”
“鼻子红了。”
“风吹的。”
武植笑了一声。
不是嘲笑，就是那种看透了又不戳穿的短促一声。
“行，风吹的。”
孟玉楼把脸转得更开了一些。
耳朵从根部一直红到耳垂。
马车行过一段颠簸的碎石路，车身一晃。
孟玉楼失去重心，身子往右侧一倾，肩膀撞上了武植的胳膊。
她慌忙坐直身子。
武植没有挪开。
他左手松开缰绳，轻轻落在孟玉楼搁在膝盖上的手背。
只停顿了一息，便收了回去。
“没事了，都过去了。”
孟玉楼的手指猛地蜷缩起来，飞快地把手缩回袖子里。
心跳快到了喉咙口，她不敢转头，怕他看到自己的脸。
又走了一段路，河堤的弯道过去，远处的城郭轮廓从暮色中浮了出来。
武植开口了。
“孟家娘子，你今日是去布庄收拢现银的吧。”
孟玉楼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他怎么晓得的？
武植没解释，接着往下说：“那几间布庄是你的嫁妆，不姓西门。”
“我会安排人手在布庄周边巡街。只要我在阳谷县一天，没人敢动你的东西。”
他停了一下，缰绳在手里绕了半圈。
“至于西门家其它的产业，不在我职权范围内。弟妹心里有数就好。”
话说到这份上，哪还有听不明白的。
西门庆的产业，他不打算保。
但她孟玉楼自己的东西，他保。
孟玉楼垂下眼帘，沉默了半晌。
她是管账的人，比谁都清楚当下的处境。
清河县那边的铺子全封了，阳谷这边到处有人趁火打劫。
西门庆的当铺、生药铺、绸缎庄，迟早保不住。
能保住自己嫁妆里的三间布庄，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而这个最好的结果，是面前这个男人给的。
她何尝不知，堂堂一县兵马总管，派人去护着另一个男人小妾的私产，传出去会惹来多少闲言碎语。
“玉楼明白了。”
她低声答。嗓音里有苦涩，有感激，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重。
“已是……多谢大人。”
“叫什么大人。”
武植的语气忽然变了，带上了一分数落的意思。
“喊大人，跟我这儿见外呢。”
孟玉楼怔了一下。
他的意思是——让她叫大哥？
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怎么都出不了口。
她和武植之间隔着一个西门庆，叫“大人”是分寸，叫“大哥”……
那是什么分寸？
武植也不逼她，话锋一转，多出来的那一分严厉。
“还有——以后别再干这种蠢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