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过去。
松林里的黄土已经彻底被血水泡透。
大当家的斧法越砍越顺。
他不跟刘唐拼速度，就仗着体格和斧子的重量硬压。
每一斧劈下来，刘唐接刀的双臂就要往下沉一寸。
十几斧过后，刘唐手中的缺口砍刀终于承受不住，“铛”的一声脆响，刀身从中间断成两截。
大当家趁势一记横扫。
刘唐往后仰倒，斧刃从他胸口贴着衣衫划过去，带起一片碎布条。
他没被砍中，但后背撞在一辆翻倒的独轮车上，整个人卡在车辕和松树之间，一时半会爬不起来。
大当家收斧不追。
他扭头朝身后的匪徒大吼。
“别跟那三条水蛇磨叽！围死了往中间挤！”
几个匪徒得令，齐齐收拢包围圈。
阮小七体力透支，脚下一个趔趄，被一名匪徒抓住破绽，砍刀朝他肩胛骨劈下来。
“小七！”
阮小五扑过去，肉身撞开弟弟，自己右肩挨了实实在在一刀背，砸翻在地上。
晁盖的战刀已经崩得不成样子了，刃口卷成了锯齿。
他左臂被开山刀划出半尺长的豁口，皮肉翻卷，血顺着手臂淌，握刀的动作都在发抖。
但晁盖咽不下这口气。
他咬着牙把战刀反握，自下而上撩起，削飞了面前一个匪徒的半个下巴。
另一边，三个匪徒绕到他身后夹击。
晁盖回身格挡不及，后腰挨了一刀，踉跄着往前扑了两步，单膝跪在了血水里。
吴用的短鞭打到这会儿已经使不上力了。
他一个文弱书生，往日在书院里耍鞭子舞两圈还行，真跟亡命徒贴身肉搏，三十个回合就到了极限。
晁盖七人，或者说六个半，白胜已经在草丛里装死了——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消耗殆尽。
大当家环顾战场，面露狞笑。
他提着斧头站在战圈外围，手下还剩十四五个站着的匪徒，对面那几个硬茬子伤的伤、趴的趴，已经翻不出什么浪花了。
西门庆终于从土坡后面站起来了。
他不敢往前走太近，但远远地看见刘唐卡在车辕里动弹不得，胆子一壮，声音也大了。
“别磨蹭了！砍下他们脑袋！把车推走！”
大当家皱了皱眉头，没搭理西门庆的叫嚷。
他朝身旁两个背着硬木短弓的匪徒一扬下巴。
这两人会意，从箭壶里拽出羽箭，搭在弦上，瞄准了被围在中心的晁盖。
晁盖余光瞥见箭头在日光下一闪。
他沉下一口气，抡起那把卷了口的破刀奋力掷出去。
刀翻滚着飞出，刀背结结实实砸在那个弓箭手的脸上。
刘唐趁这个空当从车辕底下挣扎出来，抓起地上一截断刀掷向另一个弓箭手。
阮氏也拼着最后一口气，抓起死人手里的断刃残剑，胡乱朝外围甩去。
几名匪徒猝不及防，接连被砸中惨叫。
大当家脸色沉了下来。
“狗东西还有力气挣扎。”
他抡起大斧，亲自踏入战圈。
这一次他不留手了。
斧头劈下来带着破风的闷响，晁盖拼命侧滚，斧刃砍在他刚才跪着的地方，黄土被劈出一道半尺深的沟。
阮小二冲上去想偷袭大当家的后背，水刺扎到半路，被大当家反手一肘顶在胸口，整个人折虾一样弯下去。
刘唐从侧面扑过来，被大当家一脚蹬在小腹上，飞退了三四步。
这匪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多余的破绽。
几个来回之后，晁盖七人彻底耗干了最后一丁点气力。
身上再添新伤，一个接一个栽倒在黄土血水里。
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大当家站在一地残尸中间，粗重地喘了几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斧刃上卷着的血肉碎末，用脚边一个死人的衣角随手擦了两下。
松林里安静了半息。
只剩伤者断断续续的呻吟声和远处的蝉鸣。
西门庆终于挪动了脚步。
他跨过地上的尸体，踩着血水，两眼发直地盯着那些被撞开盖子的木箱。
金锭、东珠、蜀中锦缎、西域玉器。
阳光照上去，晃得他眼睛酸涩。
西门庆再也忍不住了。
他小跑着绕过翻倒的推车，一头扑向最近的那口箱子，双手颤抖着伸出去——
指尖还没碰到金锭的棱角。
松林里那股带着血腥味的微风，没有任何征兆地断了。
“嗖嗖！”
两声沉闷的破风从头顶松林深处射来。
西门庆身后两步远的两名残余匪徒、连叫都没叫出来，粗制木箭直接扎进他们的咽喉。
两具尸体直挺挺往后倒。
西门庆浑身的血当场全凉了。
他弹簧一样弹起来，连滚带爬地朝后退了五六步，仓皇拔出腰间那把装样子的短剑。
剑尖在抖。
大当家的反应比西门庆快了十倍。
箭矢破空的一刹那，他已经将大斧横在身前，背靠最近的一棵松树，警惕地扫向四周。
松林外围的浓阴里，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人影，从东、北、南三个方向钻出了灌木丛。
二十多条汉子，全用粗麻布裹着头脸，身上穿着破烂皮甲与粗布短褐，手里提着砍刀、铁骨朵、粗制短矛，兵刃五花八门。
脚步散乱粗重，带着常年在刀口上舔血的野性，将黄泥冈的所有退路堵得严严实实。
大当家眼皮跳了两下。
他身边能站着的匪徒还剩十一二个，全都满身血污。
又来一拨。
西门庆的脸在斗笠下白得跟纸一样。
他缩在大当家身后，短剑举在胸口，浑身像筛糠。
人群正前方。
一个用黑灰抹去了面目的雄壮身影从灌木丛间大步走出来。
半边粗布麻衫敞开着，露出虬结的胸膛。
一柄长柄戒刀随意扛在肩上。
他一脚踩碎面前的枯枝，在满地横尸与浓稠血水之间站定。
那双虎目扫过大当家手中的开山斧，又扫过大当家身后瑟瑟发抖的西门庆，最后落在那一车车金灿灿的生辰纲上。
肩头一抖。
戒刀从肩上落下，刀锋横指前方。
粗犷暴戾的嗓门在燥热的山坳间震荡回响——
“此山是我开！”
“此树是我栽！”
“要想打此过，留下买路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