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吁！”
暗衛甲手腕發力，勒緊粗麻馬韁。
四蹄釘著精鐵馬掌的健馬昂首長嘶，前蹄揚起，重重砸在遍布枯草的凍土上，踢碎一層薄冰。
黑漆加固的龐大廂車在路側一處院落前停住。
拉車的健馬大口噴吐白霧，蹄子刨動堅硬的地面，馬鼻子里噴出粗重響聲。
車隊一路從孟州連夜奔波，到了這處地界。
官道兩旁盡是合抱粗的參天枯樹，光禿禿的樹干直刺灰暗的天空，連只飛鳥也看不見。
幾間用夯土壘成的衰敗茅草屋歪斜在林子邊。
屋頂上幾根木桿用草繩捆著，挑著“酒”字的破麻布旗子。
風一刮，那麻布在冷風里啪啪作響。
客棧大門是一塊拼湊的厚木板。
厚重的防風氈布簾子被一把掀開。
頭裹青色包巾的漢子快步跨出門檻。
這漢子將雙手籠在袖筒里搓了搓，邁著步子小跑迎向馬車，臉上堆滿迎客的笑。
“幾位客官，一路風塵凍壞了吧，快快里面請！”
漢子言辭熟絡，探出長滿老繭的手，要去牽車轅上的粗麻韁繩。
他的眼珠子沒閑著，在廂車外沿和馬背上快速掃過。
暗衛的馬背上只掛著幾只干癟的水囊和干糧袋，沒見著沉甸甸的財貨箱子。
漢子眼底閃過幾分失落。
隨後視線移向那幾匹拉車的健馬。
精鐵打的馬掌，油光水滑的皮毛。
普通走鏢的商賈用不起這等好馬。
他又掃過四名暗衛腰間掛著的橫刀，刀鞘是軍中制式。
最後，漢子將視線定在坐在車轅上的武植身上。
這人不尋常。一身灰布夾襖，坐在車轅上脊背筆直，氣度沉穩壓人。
武植冷眼端詳漢子的步態。
這漢子走得快，下盤極穩。腳步落在碎石上，沒踩出多余雜音。練家子。
開在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荒郊野嶺，一個端茶遞水的掌櫃有這等身手。
底細必黑。
武植對漢子伸來的手視若無睹。
隨手將馬鞭丟在踏板上，跨出一步，身軀穩穩落地。
雙臂伸展。
李嬌兒與甦媚兒相繼探出車門，雙手搭在武植小臂上，依憑力道躍下地面。
兩女換了素色棉袍，頭臉全裹在防風的布巾里。
走動時，腰胯款擺的姿態，還有身上透出的幽香。跟這黃泥爛瓦的破店生出極其扎眼的差別。
漢子喉結上下滑動，暗自吞咽口水。
這兩位娘子的做派，加上這幾個煞氣極重的護衛。明擺著是條流油的大肥羊。
硬點子扎手，得放倒了慢慢宰。
武植單臂護著兩女，越過漢子。
靴底踩碎門前的冰渣，跨過那道被踩得凹陷的木門檻。
邁入大堂。
堂內擺著七八張包了漿的木桌，條凳上全是黑乎乎的油漬。
武植挑了正中央一張四面敞亮的方桌落座。
四名穿著暗色勁裝的暗衛動作干練，手掌按在腰間刀柄上，緊跟著進門。
張青跟在後頭進門，一見這陣仗，腳下步子頓住。
這幾個人進退有度，全是軍中殺人的手段。
今天要是硬拼，非得把命搭上不可。只能用藥。
張青沖著後廚喊了一嗓子︰“婆娘！來客了，上茶水！”
隨後自己鑽進側邊的門備酒去了。
武植環視坑窪不平的泥土地面。
空氣里混著一股劣質脂粉和難以掩蓋的血腥味。
武植坐在條凳上，手指搭著桌面。
孟州往外走，這破地界，這十字坡的石碑。
前世水滸傳里的字句翻了出來。
這就對上了。
剛才外頭那漢子必是“菜園子”張青。
這客棧就是赫赫有名的十字坡黑店！
這夫妻倆常年在這荒郊野嶺干著吃人的買賣。
專挑過往的單身客商、落難囚犯下手。
遇到肥羊，便端上拌了蒙汗藥的酒水。
漢子便拖著進後廚的作坊里。大塊的好肉剔下來，掛在房梁上晾著，當成黃牛肉賣。
碎肉剁爛了，調進料里做成肉包子餡兒賣給過路客。
那些人頭、四肢、零碎骨頭和人皮，便直接順著後廚的暗道拋入枯井里。
不知多少冤魂填在這幾間破茅屋底下。
這對夫妻殺人越貨，把人當牲口宰，手里沾滿血債。
系統評判起來，罪惡值絕不會少。
在孟州端了張都監，正義值花個精光換了“百步穿楊”滿級。
今天在這兒踫上這等惡煞，端了這黑店必定大爆。這夫妻倆殺人奪來的財貨，也合該進我武植的袖里乾坤。
通往後廚的油布簾子被一根手指挑起一半。
一名腰間系著紅裙的婦人扭著腰肢步入大堂。
婦人身段豐腴，腰腹裹得緊實。
容貌姣好，眉眼間透著風情。
發髻間插著兩根光澤黯淡的銀簪。走動間，一顰一笑盡顯江湖女人的味道。
“哎喲喂！今日刮的是哪陣金風，把幾位貴人吹到咱們這荒郊野地來了！”
婦人扭動腰胯，快步湊到方桌跟前。
抽出搭在肩頭的抹布，甩在桌面上。
“我是這客棧的老板娘。道上跑馬的兄弟給面子，稱呼一聲孫二娘。各位貴客放寬心歇腳，想用什麼熱乎吃食盡管言語！”
孫二娘捏著抹布在武植面前的桌案上來回擦拭。
擦桌子時，身子順勢往前一傾。
領口敞開，露出一截白膩，明目張膽地給武植拋了個眼波。
“咱們這荒郊地界沒什麼金貴物件伺候。但自家酒缸里釀的渾酒最能驅寒解乏。
還有剛出籠的大肉包子，面皮發得松軟，肉餡塞得出奇的大，包管貴客一口咬下去滿嘴流油。”
孫二娘甩開抹布，看著武植。
“要不先給貴客端兩屜墊墊肚子？”
武植雙手平置于身前，十指交疊。
雙眼靜靜審視婦人攥緊抹布的手。
婦人的手背沒多少油煙燙傷的痕跡，指骨生得寬大粗壯。
右手虎口以及食指、中指的第二關節處，結著一層發黃的老皮。
客棧廚娘顛勺拿鐵鍋，磨出的繭子全在掌心軟肉處。
唯有終年反手握著沉重的剔骨刀，虎口和指側才會長出這等厚實的死肉繭。
冷風從大門外灌入。
卷著婦人身上的味道、。
脂粉味重得刺鼻。
武植鼻翼收縮。
五感經過系統強化，硬生生從濃重脂粉味和灶台油煙味底下，辨出那股常年浸泡在尸血里揮之不去的腥臭。
武植手指在桌面上敲擊一記。
“上酒。端兩屜包子來。”
“好 ！貴客稍候！”
孫二娘甩開抹布，沖著櫃台後方高喊︰
“當家的，接客倒酒！”
拖沓的腳步聲從櫃台側面響起。
張青提著一個長嘴錫酒壺，弓著腰從門轉出。
“客官，趕路口干，先喝口熱酒暖暖身子。”
張青走向木桌，正要提壺往碗里倒。
暗衛甲右腳向右前方橫跨一步。
靴底踏在漢子跟前。單手直接拿住錫酒壺的把手。
“退下，我來伺候東家倒酒。”
張青被這股力道震得手腕酸麻。
眼見對方手腕青筋暴起，力道大得出奇。
他沒敢發作，松開錫壺，彎著腰退開半步，臉上賠笑分毫不減。
“這位爺說得是，您請。您請。”
暗衛甲單手提著酒壺，拿過桌上的粗瓷大碗。
倒酒時，甲的鼻翼隱蔽地擴張收縮。
渾濁的酒香里，夾雜著被發酵味掩蓋的極淡腥澀苦味。
西軍斥候常年在生死線上滾打，蒙汗藥的方子他們熟。
這酒里加了量。
甲維持倒酒姿態，端起倒滿的酒碗放在武植手邊。
收手後退之際，右手手腕貼近腰帶邊緣。
食指與中指交叉相扣。
武植食指在木桌邊緣無聲叩擊兩下。
李嬌兒和甦媚兒坐在長凳上，明白這店有問題，眼觀鼻鼻觀心，不動桌上任何物事。
武植端起酒碗，移至唇邊半寸。
任憑熱氣蒸騰，硬是不入口，只單手托著。
通往後廚的油布簾子掀開。
孫二娘雙手端著兩屜冒著白汽的竹編蒸籠，大步走上前。把蒸籠往桌上一磕。
“客官！剛出爐的大肉包子端來了！”
孫二娘立在桌角，裝出一副熱絡面孔。
一雙賊眼在武植、李嬌兒和甦媚兒身上來回打轉。
她的視線刮過李嬌兒雪白的脖頸，掠過甦媚兒豐腴的身段。
眼里盡是估算斤兩的貪婪。
這兩個娘子身段好，肉皮子嫩，切下來腌了能賣個絕好的價錢。
這坐著的漢子生得高大壯實，筋骨強健，是做上等黃牛肉的好材料。
“幾位嘗嘗鮮？”
孫二娘掀開籠屜。一股濃烈的肉香撲鼻而至。
她順勢打探底細︰“幾位貴客看著面生，帶這麼些隨從，這是打算往哪處去？”
打探去向是盤道。
弄清楚有沒有官家背景。
若是孤魂野鬼，殺了也無處尋。
武植把酒碗磕在桌面上，透著上位者的威壓。
“往該去的地方去。老板娘的話，問得多了些。”
孫二娘干笑兩聲，強行暖場︰
“咱這不是閑著也是閑著！這荒郊野嶺的，多句嘴也是怕客官走岔了道！”
武植伸手，用兩根指頭捏起一個冒熱氣的包子。
直接用力撕開。
熱騰騰的餡料漏出。肉塊切得細碎。
這肉香里透著異乎尋常的腥膩。
牛羊肉紋理粗糙，豬肉腥臊。
這肉香卻泛著酸膩味。
武植目光盯著餡料里的一根短曲黑毛。
“老板娘，你這包子里的肉，怕不是尋常牲口的吧。”
孫二娘面皮一緊。
眼底的溫度驟降，右手往腰間紅裙里摸去。
嘴里大笑。
“客官真會說笑。我這包子全是上等的黃牛肉。這毛自然也是黃牛肚子上的毛。不是豬羊，還能是何物？”
武植把半個包子扔回蒸籠里，冷笑出聲。
“我走南闖北，吃過不少野味。牛羊肉顏色暗沉，縴維粗短。你這肉色澤發白，縴維細長。”
武植抬頭，目光直逼孫二娘。
“這根卷曲的毛發不會是你的毛吧？或者是其他的旅客的？“
武植朝著孫二娘下盤點了點頭
此話一出，張青猛地把手里的錫酒壺往地上一砸。
大喝一聲。
四名暗衛當即拔刀，雪亮的橫刀齊刷刷出鞘，寒光逼人。
孫二娘面露凶相，母夜叉的煞氣全漏出來。
就在武植催動九陰真氣，準備動手捏碎這對吃人夫妻的當口。
砰！砰！砰！
沉重的踩踏聲順著冰凍的地面砸進大堂外。
一道寬大魁梧的身影大步流星，直奔正門。
“直娘賊！什麼破天，凍煞灑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