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里再次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等于是直接指着当朝权臣公子的鼻子，当众骂他是个只会扯着嗓门骂街的长舌泼妇。
王世冲听了这话，脑子里那根弦当场崩断了。
你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乡下土狗！
王世冲跳着脚。
你这是活腻了找死！
我是不是乡下土狗不打紧，起码我不喝那劳什子鹿血酒。
高衙内在旁边继续添柴加火。
武兄这话说得太对了，软枪头就该回家找个老妈子喂奶好好调理身子。
跑来樊楼丢人现眼，把枢密使大人的脸都丢到汴河里去了！
王世冲双手抠着栏杆，指甲在木头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堂堂枢密使的尊贵公子。
今日先是被平日里看不起的高衙内当众揭了吃鹿血酒落水的短。
这面子已经掉了一地。
现在又被一个不知来历的外乡佬当面指着鼻子骂作泼妇。
这口恶气若是今天当众咽下去了。
以后在这权贵云集的汴梁城里，他王世冲哪还有半点脸面混下去。
周围人的目光像一根根针一样扎在他的脊背上。
王世冲气急败坏，转过头冲着身后的护院咆哮。
都愣着干什么！
给本公子下去砍了这不知死活的狗东西！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一个买办粗人也敢跟本公子讲做派，我看你是急着投胎！
王世冲反手指着楼下，眼珠子通红，冲着身后的护院咆哮。
砍了他！出了事算我的！把这狗东西的手脚敲碎，扔金水河里喂王八！
枢密使府上的护院得了令，当即撑着栏杆就要往下跳。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口，樊楼内堂传来的一声脆响，一记惊堂锣砸在众人耳根子上。
几位爷，使不得！
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徐老鸨身后哗啦啦冲出几十个樊楼护院，眨眼功夫就把二楼和中庭台子围得水泄不通。
老鸨挡在王世冲的护卫跟前，连连作揖，脸上收了风尘笑：
王公子！您息怒！这樊楼挂着当今圣上御笔亲赐的牌匾，后头更有太师府的颜面。您几位是金贵人，平时在楼里喝酒，我们樊楼上下拿您当祖宗供着。
但若是动了刀兵见血，坏了樊楼百年的规矩，莫说老婆子担待不起，就是惊动了开封府，老枢密使脸上也不好看吧！
王世冲被那惊堂锣一震，再加上老鸨搬出太师府的背景，脑子里的热血冷下几分。
樊楼的背景确实深，真在这里聚众砍人，他老子也得扒他层皮。
那他娘的怎么办！这外乡来的土狗踩到我头上，难道要本公子咽下去？王世冲咬着牙，指着武植的鼻子。
老鸨眼珠子一转。
她在樊楼这行当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刀兵见血的事她担不起，但两家权贵斗气的热闹，那可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
老鸨瞥了一眼中间宽阔的相扑台，赶紧递上台阶：
咱们汴梁城讲究体面，两位贵人有怨，也用不着亲自动手伤和气。
按照樊楼的老规矩，中庭这露天相扑台，就是给各路恩客消遣用的。
王世冲听了这话，眼底浮起阴狠。
好！就按樊楼的规矩办！
王世冲一巴掌拍在二楼廊柱上，转头朝身后喝道，铁罗汉！你下去教教东京城的规矩！
这一声喊出，大堂内懂行的酒客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廊柱后挤出一个肉山般的壮汉。
这人体型重达三百多斤，光着膀子，下半截只围着厚实的粗布兜裆布。
大相国寺还俗的黑拳武僧，满身肥膘，随着走动层层乱晃。
横肉之上还刺着青黑色的降三世明王法相。
铁罗汉纵身一跃砸在露天台上。
他赤脚踩在中庭的相扑台上，沉闷的落地声让整个中庭的喧嚣停止。
王世冲居高临下指着相扑台，狞笑出声：
高大衙内既然带了生面孔来，那咱们就按规矩赌一把。你这手下若是能撑过铁罗汉三招，观星阁我让给你。
高衙内看着那座肉山，嗓子眼发干。
但转念一想，武兄在城外的身手，这头肥猪再大，在武兄面前也是盘下酒菜！
高衙内狗仗人势的底气回来了，在一旁拍手叫好。
听见没，连我这北边来的兄弟都嫌你像个八婆！姓王的，你少拿观星阁打发叫花子，要赌就赌个大的！
王世冲双手撑着栏杆探出身，脸色越发阴沉。
你想怎么赌？
高衙内把茶盏重重顿在小几上，茶水溅出淋在雕花木纹上。
输的人拿出一万贯全场撒钱请客，另外脱光了衣服从这相扑台上爬出去！
大堂内爆发出震天的喧哗声。
一万贯足够在东京城置下一处大宅院，寻常六品京官不吃不喝攒上三十年也未必凑得齐。
更别提脱光衣服当众爬出去的惩罚。
这赌注关乎太尉府和枢密使府邸的脸面。
谁要是输了怕是半年都不敢在御街上露面。
王世冲盯着相扑台上的铁罗汉。
铁罗汉双拳互击发出沉闷的皮肉碰撞声，那胳膊比寻常人的大腿还要粗壮。
王世冲底气十足地拍板。
好，本公子就陪你玩这把大的！
武植站在台下看着铁罗汉那身横肉。
这等块头若是寻常军汉确实近不得身。
那层层叠叠的脂肪就是最好的防御铠甲，刀枪都刺不深。
甲跨出半步。
主子，属下替您卸了他这身肥油。
武植伸手按住甲的手。
这等相扑赌斗正是他在京城权贵圈扬名立万的垫脚石。
你在旁边看着就好。
徐老鸨是什么人？方才她拦刀兵，是怕血溅了自家门面招来开封府的差人。
可相扑赌斗不一样，这是樊楼的保留项目，两家权贵斗起来，看客们喝的酒、下的注，全是白花花的真金白银。
老鸨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把别人的火气变成自己兜里的金钱。
她立马冲手下使了个眼色，搬来长桌铺开红布开设盘口。
看客们纷纷掏出钱袋往长桌上砸。
我押铁罗汉赢，五十贯！
那武老板看着俊朗，但身板远不如铁罗汉，我押一百贯铁罗汉！
铜钱散碎银两很快堆满红布。
武植转头对着甲打了个手势。
拿两张一千贯的银票，全押我赢。
甲从怀里摸出厚厚的银票拍在红布正中央。
负责收钱的龟奴被两千贯的巨额银票吓得直哆嗦。
武植伸手入袖，摸出两根金光灿灿的金条。
武植将金条随手抛在旁边的木盘里。
金块碰撞发出清脆诱人的撞击声。
楚楚姑娘，这二十两赤金算是定钱，等我收拾了这摊烂肉，再去楼上寻你探讨人生真理。
王世冲看武植这般从容阔绰，更是恼怒。
装腔作势，等会儿本公子看你被铁罗汉摔断了脊梁还笑不笑得出来！
铁罗汉喉咙里发出野猪般的哼哧声。
周遭看台上的纷纷探长了脖子，有几个性子泼辣的姐儿拍着栏杆叫起好来，赌注也跟着哄闹声越喊越高。
巨大的体型差距让人觉得武植会被当场碾成肉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