龟奴双手捧着一个漆红木托盘，盘中搁着一杆蘸满浓墨的朱砂笔，以及一张齐整的生死状。
他脚底踩着碎步小跑上台，一直走到武植和铁罗汉两人中间。
进退两难地夹在双方中间，额头上的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
“二位大爷先别急着动手。”
武植瞥了他手里的托盘一眼。
“你上来做什么。”
龟奴赶紧把托盘往前送了送。
他清了清嗓子，展开那张生死状念了起来。
“依咱樊楼擂台规矩，凡是上台赌斗的恩客，都必须先画押签下这份文书。”
武植用鼻音应答。
“这签的又是什么名堂。”
“就是一份免除干系的生死契约。”
“一经签押。”
“二位在台上是胜是负或者是生是死全凭本事。”
“那就快点拿来让我签完好办事。”
龟奴却退后半步护住了托盘。
“您还得听小的念完这台上的打斗规矩。”
高衙内在台下挥舞着手臂喊叫。
“武兄你可千万听仔细了。”
“不能随便用腿踢人。”
“那是犯规矩马上会输的。”
武植偏头看向高衙内。
“你给我老实坐着喝你的酒。”
“我自有分寸。”
“大爷您可千万别怪小的多嘴。”
“这规矩也是定给大伙儿图个公平的。”
他展开生死状大声念了起来。
“其一，台上不得以手指戳对手双目。”
“其二，不得以膝肘击打对手裆部要害。”
“其三，不得以头撞击。”
“其四，不得咬……”
龟奴还张着嘴没来得及念第四条。
武植就伸手夺过了那管朱砂笔，朝那张写满条目的生死状落款处利落地画了个押。
毛笔被丢回漆红木托盘里。
“少拿这些繁文缛节来耽误本大爷的时间。”
“后头还有什么狗屁条款一概不看了，你就告诉我，怎么才算赢。”
龟奴呆了呆，在那张生死状上的朱砂印迹确认了两遍。
“这……武爷，您当真连后头的条款都不过目了？这里头还有七八条呢，万一台上出了差池……”
武植挥手打断他。
“后头还有什么条款不用听了。”
“你就直接告诉我怎么才算赢局。”
龟奴咽下一口唾沫。
“把、把对手推出台面，或者令对手双膝以上着地倒伏不起，便算赢家。”
“就这？”
“就、就这。”
武植挥手示意他滚回台下。
“那就赶紧下去找人敲锣开场。”
龟奴不敢再多说话直接顺着台阶溜了下去。
主楼最顶层的赏月露台上。
锦袍男子一条胳膊搭在围栏上，他居高临下将下方戏台和坐席的情况全部看在眼里。
他不停搓转着右手指头上的碧玉扳指，嘴里发出短促的笑声。
“这汉子生得倒是一副能骗姑娘的好皮相，只可惜做事这般狂妄自负，终究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外乡莽夫罢了。”
身旁的绝美女子侧着脸，目光却没有跟着他看那张生死状，而是落在台上武植裸露的上身。
灯火映着那具宽肩窄腰的身形，线条的每一处起伏都恰到好处。
她倚着木雕花柱，用丝帕在嘴唇边碰了碰。
“奴家看着他站在那儿极为安稳，那双腿钉在木板上未曾晃动过半点。”
锦袍男子偏头看向她。
“你今日倒是破天荒了。”
“居然替一个满市井商贾说起好话来。”
绝美女子掩唇娇笑两声。
“奴家不过是替爷看着新鲜。这官人的骨相生长得很出挑，京城里那些吃着人参鹿茸的衙内公子可比不上这等体魄。”
她手指在空气中划了一道曲线。
“不像寻常武将那种长满横肉的粗壮，他站在那儿反倒有一股野兽寻食的敏捷气势。”
锦袍男子的视线重新投向台面。
“你看这是太尉府和枢密使公子的口角恩怨，实则是高俅和枢密使在朝堂上不对付的缩影。”
“如今事情闹到了这樊楼的台面上。”
女子顺着他的话接上话茬。
“原来里头还藏着这等大人物的厉害关系，那这外乡商人岂不是成了两家斗法的可怜炮灰。”
锦袍男子冷笑几声。
“炮灰自然也有当炮灰的用处，就看他这骨头够不够硬朗，能不能顶得住王家砸下来的这记重拳。”
“那铁罗汉拥有三百多斤的横练筋骨，寻常刀剑甚至劈不开他那一层油脂护甲。”
“你看他这不守规矩的德性。”
“不用三个回合，他就要被人裹着抬出去。”
女子手里的丝帕绕着指尖打圈。
“真要让那和尚一拳把骨头砸断了，确实白白可惜了这副好皮囊。”
锦袍男子的目光从台下移到女子的眉眼处。
“长得再怎么顺眼，在京城权贵眼里也不过是个供人寻开心的小玩意。”
女子没有回话。
锦袍男子的音调下降了些许。
“他若真能靠着蛮力在台上保住呼吸，我便赏他一口饭吃。”
“若是最后变成了一滩碎肉。”
“你若是觉得伤心不舍，我便让人去把他的骨骼剔洗干净。”
“改日专门给你送去卧房里做个挂衣服的屏风架子可好。”
女子赶紧伏低身子。
“爷今天真会说笑。”
“一个乡下粗鄙之人，哪配进奴家的房门。”
锦袍男子撇了撇嘴。
他收回视线继续观察下方的对局。
台下四周的看客席里此时早已吵成一锅热汤。
一个胖商人拍着同伴喊叫。
“第一次上台居然连规矩都不听完就敢画押签契，高衙内带来的这人是不是脑子里装了水。”
旁边的端着酒杯接话。
“他哪里还长着脑子，你看他那张细皮嫩肉的脸就该明白。”
“这就是个空有长相没有见识的蠢货，估计在老家跟几个种田的农夫抱在一块摔过跤，便真以为自己能在这里出人头地了。”
另一个人嚷道。
“这小子把樊楼相扑当成戏子选花了，光长了一副好看的肉身有什么用处。”
“真在生死关头打起来还得看谁的手臂壮。”
“这人连樊楼擂台的底细都没摸清就敢乱签字，绝对是赶着去见阎王爷的。”
“铁罗汉！给我撕了他！”
长桌前挤满了争先恐后要下注的各路客人。
“再给我这边加三百贯铜钱买铁罗汉胜出。”
“这种闭着眼睛捡钱的好事不干那是白痴。”
另一边的人使劲推搡着往前靠拢。
“给我也加上一注。”
“我要加两百贯白银。”
擂台盘口的赔率在一片哄闹声中飞速变动。
从原先的三赔一直接滑落到了五赔一的境地。
长桌前的大额纸制银票和散碎铜钱全往铁罗汉的名字边上堆叠。
押宝武植赢的那个区域空空荡荡。
除了武植自己掏出的和高衙内丢在上面的家底。
再也没有多余的铜板落下。
王世冲在二楼栏杆边放声大笑。
“高大衙内，你现在反悔认输还来得及。”
“只要你跪在地板上磕三个响头叫我一声爷爷，我便大发慈悲让铁罗汉留你这手下一条活命。”
高衙内涨红了脸反身去骂。
“王世冲你少在这里喷粪，谁输谁赢的事情还没个定数呢。”
“等会武兄把你那头养肥的蠢猪摔在地上，我要亲眼看你扒光了衣服爬出樊楼的大门。”
王世冲用手里的核桃指着下方。
“那你就睁大狗眼好好看着你的兄弟受刑，这小子很快连求饶的惨叫都没力气发出来了。”
楼上的女人们挤在走廊围栏前探出身子往下看。
楚楚拿着绣团扇掩住脸庞。
“他不会真要不明不白地死在擂台上面吧。”
她身边的丫头垫着脚尖往外瞅了瞅铁罗汉的块头。
“这可真不好断言，那和尚身上的肉看着实在太吓人了。”
楚楚咬着自己涂了口脂的嘴唇连着跺脚。
“这么伟岸男儿要是被那头肥猪一屁股坐没了气，我今晚回房可得心疼得睡不着觉。”
旁边一个穿着绿纱长裙的姑娘凑过来调笑。
“楚楚姐平时不是号称见惯了大风大浪吗，连那些一品大员的贵公子你都不稀罕拿正眼去瞧。”
“今日怎么替一个连名字都没听熟的外地商人急成这副可怜模样了。”
楚楚用团扇的扇骨轻轻敲打了一下绿裙姑娘的肩膀。
“你个乳臭未干的小蹄子懂什么。”
“我在这什么金贵的王孙侯门公子我没见过。”
“当真从来没遇见过哪个男客褪了衣物能让我生出这种非要多看几眼的。”
“你瞧他那挺拔的腰板，让我看着这等少有的好男儿去送死如何能舍得。”
绿裙姑娘捂着嘴偷笑出声。
“那姐姐不如赶紧顺着楼梯跑下去拦他回来，干脆用自己的脂粉钱掏了那笔赌资便好。”
楚楚重重叹了一口长气。
“他连生死状都当众画押了，现在谁去插手也拉不回他的性命。”
“只能求满天神佛保佑他真有两把刷子能留下一条命来。”
“铛！”
大铜锣重重敲响，一声脆亮的金属震鸣在中庭回荡。
锣音未落。
铁罗汉狂吼出声，双脚重重踩在木台上。
这三百多斤的大物借着前冲的恐怖惯性，周身的肥肉层层抖动。
裹着汗水和油脂的反光，这团肉山带着碾碎一切的分量直撞向武植。
高衙内在台下惊恐地大喊大叫。
“武兄快从那个地方挪开。”
周围下注的食客纷纷扯着脖子尖叫。
“和尚发力把他撞出屎来。”
这般沉重巨大的冲击架势足以将前面挡路的任何障碍物轻易摧毁。
武植并没有按照高衙内的提醒往后方退却。
武植脚步极轻往侧边一错。
他修长的身形贴着铁罗汉那粗壮的胳膊直接滑了过去。
三百斤的冲撞扑了个空。
这种靠着重量发起的冲刺根本没办法在短时间内拉住前冲的势头。
铁罗汉硕大的身躯一直滑行到了木台的边缘，好不容易才让这具沉重的身体保留在台子上。
武植站在后方悠闲地开口说话。
“原以为你还有点真本事，长了这么大的个子。”
“跑起来的姿态倒是跟乡下推磨的老驴没什么分别。”
铁罗汉转身，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嘶吼。
两条粗壮的臂膀朝武植腰腹包抄而来。
楼上立刻有懂行的看客大声开口进行解说分析。
“这是相扑擂台里基础锁腰抱摔招式，只要让他胳膊贴上敌人的身躯。”
“这块台子上绝对找不出能用蛮力挣脱出来的汉子。”
武植没有继续借用轻巧的步伐闪躲对方的扑击。
他直接迎着铁罗汉伸出了手，打算将这和尚从身前直接拔起过肩摔。
就跟在阳谷县衙后院当场掀翻那块假山石一样。
掌心收紧的刹那，武植的手指滑了一下。
铁罗汉那两条胳膊抹了整罐油，肥肉在指缝间直接蹿了出去。
武植一身足以震断百炼长刀的恐怖蛮力，在这滩滑不溜手的脂肪面前，竟连个受力点都抓不到。
王世冲在二楼回廊处得意地叫喊。
“这个白痴。”
“铁罗汉早就抹了上等的猪油在身上了，你这土包子根本没那个能耐抓住他。”
他被这一出手法打乱了原本顺畅的防御节奏，身形往前踉跄半步。
铁罗汉毫不客气地抓住这个贴身空当，两条巨臂当即收拢，死死箍住了武植的腰身。
三百多斤压下来，看台四周顿时响起一片惊呼。
高衙内当时正端着一个小酒杯往嘴里倒酒。
他被台上发生的险恶画面惊得把酒直接喷在对面无辜客人的衣服上。
高衙内指着擂台跳脚。
“武兄你千万要撑住啊。”
高衙内转头冲着维持秩序的龟奴大喊抗议。
“你们这樊楼的和尚作弊用下三滥手段。”
“身上涂抹油脂这种脏东西还让别人怎么用手打。”
徐老鸨在旁边摇晃着手里的帕子接话。
“衙内爷这话说的可就伤了我们樊楼的声誉了。”
“抹油防身本来就是这相扑台上允许的惯例常事。”
“您这兄弟自己不张开嘴询问细则条款，这会儿怎么能怪我们行事作弊呢。”
王世冲在楼上拍着面前木质的栏杆放声讥笑。
他笑得甚至弯下了腰。
“我刚才早就说过了。”
“他连抹油这等路人皆知的常识都不知道去打听，乡下来的土狗站上台就是来找死的。”
“铁罗汉给我加把劲。”
“把他直接给我勒断了。”
铁罗汉喉咙里的怪叫声越发响亮。
他的手臂继续收缩，企图挤压武植所有空气。
楚楚在楼上吓得闭上了眼睛。
锦袍男子停止了搓动扳指的动作。
他静静看着那两具缠抱在一起的身体。
等待着骨头断裂的声音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