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庭相扑台四周安静了一阵……
紧随其后的尖叫声从底层直窜顶层，震得屋梁上积灰簌簌往下掉。
最先往下落的是各种花色的丝帕。
然后是绣着花的软底绣鞋。
再然后，半空中五颜六色飘洒下来的，已经不是什么规规矩矩的随身物件了。
大红的、葱绿的、鹅黄的绸缎肚兜打着旋儿往台上落。
跟下了一场花花绿绿的雨，全往台中央武植头上盖。
甲站在台下，一手护着武植褪下的锦袍，一手扒开往脸前飘的零碎物件。
他抬眼扫过漫天乱飞的贴身衣物，喉结滚了滚，冷硬的脸破天荒有了变化。
旁边看热闹的撞了撞甲的胳膊。
“你家主子这架势，怕是要把樊楼里的姑娘魂都勾走了。”
甲没答话，往旁侧挪了半步躲开那只手。
台上武植叉着腰站着，任由那些带着脂粉香气的东西往身上落。
他伸手从脖子上扯下件杏色的小衣，抖了两下，冲着楼上扬了扬手。
“哪位姑娘的？绣工不错，就是尺码小了些。”
回应他的是震天的叫喊，几乎要掀翻樊楼的屋顶。
这种单臂举着三百斤活人直接砸穿二楼地板的手段，把楼里所有女人那点矜持都扒得一干二净。
主楼最顶层的赏月露台上。
锦袍男子停下搓动大拇指上碧玉扳指的动作，双手扶住木栏，居高临下看着被彩绸淹没的相扑台，眼底多了几分兴味。
“有意思。”
“这汉子行事够狂，这身拔山举鼎的蛮力倒是少见得很。”
他手指在木雕围栏上敲出几声短促的响。
“若是把这等武勇之辈丢去西北大营，交给老种经略相公放在阵前冲杀，用不了三五年，未必不能挣出一份了不得的军功。”
身旁的绝美女子斜倚着花柱，美眸流转，用带着异香的丝帕掩着红唇娇笑出声。
“大官人这段时日三天两头借着食欲不济的由头出宅，不是品酒便是逛园子。
今晚倒真叫大官人在这脂粉堆里捡到了一块璞玉。”
锦袍男子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莽夫仗着几分横练蛮力罢了。”
“充其量是个过河卒子。天底下能打的武人多如牛毛，真论起运筹帷幄理政安民，这等人终究不堪大用。”
绝美女子顺势屈膝行礼，软语温言接上话茬。
“大官人说得极是。您素来偏爱风雅文墨，满腹锦绣。那些粗鄙武夫只晓得舞刀弄枪，自然入不得您的法眼。”
外侧一名佝偻着背脊的侍者上前，双手交握在身前，低垂着脑袋出言提醒。
“官……大官人，时辰已不早了。若再拖延着不回，只怕惊动了宅里的人，到时候那几位管事又免不了一番连篇的唠叨。”
锦袍男子理了理锦袖，听懂了侍者话里藏的深意，视线扫过下方鼎沸的人声。
“也罢，这出市井斗狠的戏码，今夜已然看够了。”
他转头看向女子，随口留下一句应承。
“改日得闲，再来这楼里听你抚琴，咱们细细品评风月文章。”
绝美女子盈盈拜倒，低眉敛目。
“奴家恭送大官人。”
锦袍男子步下木楼梯。
行至转角处，他偏头吩咐贴身侍者。
“那汉子，你派人去查查底细。”
侍者躬身领命。
人走远后，绝美女子直起腰身，行至栏杆边。
一双秋水般的眼眸重新落向底下那个高大身影，目光里多了些旁人看不透的琢磨意味。
身后伺候的小丫鬟凑上来，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
“姑娘怎么也对这外乡来的武人感兴趣了？”
绝美女子指尖拨弄着鬓边斜插的珠花。
“能让官家多看一眼的人，总不会是普通货色。”
底层盘口的长桌前哀嚎遍野。
那些头戴纱帽的富商闲客，把真金白银全押在铁罗汉身上，此刻一个个脸色灰白，跟刚从棺材里爬出来没两样。
徐老鸨指挥着手下安抚残局，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
旁边押了铁罗汉的胖商人拽着徐老鸨的袖子不肯撒手。
“老鸨你给句准话，这局到底算不算数啊？我们那可是真金白银砸进去的！”
徐老鸨一把甩开他的手，胭脂抹得通红的脸板得死死的。
“怎么不算数？生死状都签了，人也赢了，难不成还要我给你们退钱？樊楼开了这么多年，就没有赌输了往回要银子的道理。”
高衙内两眼放光，乐得找不着北。
他从椅子上一跃而起，使唤家丁把徐老鸨和赌资的长桌团团围在正中。
“算钱！赶紧给本衙内算钱！谁敢少一个铜板，本衙内拆了你们这台面！”
高衙内亲自指着龟奴清点银票与金锭，整张脸上笑成一朵菊花。
他意气风发跨上长木凳，用玉骨折扇指着全场食客。
“今晚所有人都给本衙内听好了！我武兄英勇无敌！今夜这樊楼里上下左右一切酒水花销，全数由我太尉府包揽！”
底下的食客不管押没押错，听见这话全都齐声叫好。
木台上，武植将覆在肩头的红肚兜随手扯下丢掉。
他大步走到台边，纵身一跃落回大堂地面。
甲抱着锦袍迎上前，用肩膀撞开外围疯狂往前挤的男男女女，贴近武植耳侧。
“东家，钱点清了。方才押下去的两千贯银票，在五赔一的盘口下翻了五倍。加上先前的金条，统共算下来有一万一千多贯进账。”
武植放声大笑，迈着大步走过去，沾着油的手拍打高衙内的肩膀。
“衙内简直是下凡来专门给我送财运的福星！我来这汴梁城本是预备着撒钱买痛快乐子的，没曾想一文钱未花出去，反倒赚了个盆满钵满。”
高衙内被拍得半边身子发麻，差点从凳子上栽下来，却还是咧着嘴跟着傻乐。
“那是！跟着本衙内混，有的是银子赚！”
旁边的家丁凑上来，凑到高衙内耳边低声开口。
“衙内，刚才咱们押的那两千贯里，有一千贯要给武爷均分的吧？。”
高衙内抬脚踹了那家丁一脚。
“你懂个屁！武兄的钱就是我的钱！我的面子就是武兄的面子！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楼梯口传来急促杂乱的踩踏声。
楚楚将平日里那副端庄清高的名妓架子全扔了个干净。
她双手提着花裙摆一路狂奔而下，娇躯挤开外围阻拦的龟奴。
绕过甲，撞开高衙内。
她脚下一个没收住，直直撞进武植宽阔的胸膛里。
“哎哟。”
高衙内被挤到一边，肩膀磕在柱子上，疼得龇牙咧嘴。
楚楚仰起那张娇艳如花的脸蛋，呼吸急促。
她媚眼如丝，当众攀住武植结实的手臂。
“武官人威武。奴家房里备好了上等香汤热水，也温着顶好的桂花酿。快请移步奴家香闺。”
她转头对着周遭扯喊。
“今夜连同往后的所有花销，全由奴家私房钱兜底！官人一个铜板都不必掏！谁也别跟我抢！”
武植挑起眉眼，举起两只沾满滑腻猪油的双手，面上浮现嫌弃之色。
“姑娘且等，方才在那和尚身上揉了半天，油腻得跟刚从猪圈里捞出来似的。我急需寻个清净地界洗掉这满手污浊。”
楚楚听罢喜笑颜开。
“房里早就备好热铜盆和澡豆香膏，官人快随奴家上去！”
她拉起武植的手臂连声娇呼，迫不及待要将人往楼上引。
三楼四楼看台上慢了一步的诸多花魁红牌，眼见楚楚捷足先登，一个个急红了眼。
平日里自矜身价的娇客们全失了体统，趴在各层的雕花木栏上跳脚大骂。
“楚楚你这小蹄子不要脸皮！武官人！奴家这里也有香汤，水温比她的好十倍！”
她们扯开嗓门，开出倒贴的狂放条件。
“奴家倒贴千贯！只求官人踏进房门一步！”
“楚楚那丫头房间小得跟鸽子笼似的，官人这般身量挤进去施展不开啊！”
楚楚毫不示弱。
她单手叉腰转过身，仰头对着楼上眼红的同行对骂。
“呸！你们这些狐媚子省省力气！晚了就是晚了！先到先得的道理不懂？有本事方才怎么不自己跑下来！”
骂完便使出吃奶的力气拽着武植往楼梯拖。
高衙内在后方被涌来的女人们挤得东倒西歪，踮着脚挥舞折扇呼喊。
“武兄！武兄别走啊！先前承诺咱们还要共饮美酒，痛快喝一宿花酒的！”
武植脚下不停，指向二楼塌陷回廊处还在哀嚎的王世冲，出声点拨高衙内。
“衙内！莫要忘记方才定下的赌约！输的人脱衣爬出樊楼！”
“我要先去与楚楚姑娘探讨人生。清算赌债的痛快事交给你，其余的咱们明日再议！”
高衙内愣了一愣，目光凶狠地锁定楼上的王世冲，狞笑出声。
王世冲脱光衣服当众出丑，这等痛打落水狗的美差，比喝花酒有意思百倍。
“好嘞！武兄只管去脂粉堆里快活便是，对付这姓王的狗头瘪三本，衙内可以说是拿手得要命！”
“今夜如果不叫人把那软脚虾的底裤扒下来当旗子挂，他王世冲休想全手全脚离开！”
他卷起袖子，带家丁兴冲冲朝二楼奔去。
武植在楚楚的拉扯下登上楼梯。
刚走到第二层转角，两侧过道早已被堵得寸步难行，女子们如饿狼扑食般伸出玉手疯狂往他身上招呼。
武植紧实的背肌和结实手臂上，接连被印满火辣辣的红指甲印。有人趁乱将手往他腰腹处探。
“轻着点，又不是案板上的猪。”
甲抱着厚重锦袍跟在后方开路。
他左躲右闪，偏偏总有不长眼的手伸过来乱摸一气。
这位向来冷硬板着面孔的暗卫，此刻满脸涨红，呼吸粗重。
一路上遭疯了的女人们肆意推搡揩蹭，心底破天荒品出一丝从未有过的奇妙滋味。
旁边挤过来的小姑娘伸手戳了戳甲的胳膊。
“小哥，你家主子今晚真的不接别的客人了？我出五千贯行不行？”
甲沉着脸把人挡开，没敢应声。
两人一前一后，历经艰辛挤入楚楚位于四楼的奢靡客房。
木架挂着薄纱帐幔，角落里宽大的拔步床铺满厚实锦褥。
两名机灵的丫鬟极有眼色。
立刻端来温热的黄铜水盆与上好的胰子澡豆。
她们低垂着通红的脸颊，用湿热巾帕小心伺候武植洗手。
楚楚打发两个丫鬟出去守着门，反手关上了房门。
武植擦净双手，顺势揽过楚楚那盈盈一握的柔软腰肢，目光锁住她水光潋滟的眼睛。
“方才在看台上，姑娘可是当着满楼宾客的面许下了话。”
楚楚被他箍在怀里，呼吸急促了几分。
“什么话？”
“连陪三天三夜，还要倒贴脂粉钱。”
武植的手臂在她腰间发力收紧，将这女人的身子贴合在自己胸膛上。
“现在，本大爷要你开始兑现。这笔你打算从哪里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