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佶把折子放回御案上,语调不高却断了所有退路。
未出阁前,不许再踏出宫门半步。若再让朕听见你私自出宫,身边伺候的人全数杖毙换掉。
赵福金站在原地,下唇几乎被她自己咬出血印。
女儿告退。
她若是再多说一句,父皇顶多骂她两声。
可兰儿这些自小跟在身边的宫人却性命难保,一道旨意压下来就是一地死尸。
御书房门槛外,正午的日头将两侧红墙照得发烫。
赵福金走在宫道砖石上,只觉得脚下的路没有半点实处。
这般责罚压下来,她已被彻底底关回了深宫。
更有那两字悬在头顶,比枷锁镣铐还要使人透不过气。
兰儿低垂着头跟在后面,连呼吸都压到最轻。
直到走出一箭远,兰儿肩头才抖了抖,终究不敢多出一声。
到了太极殿东侧的长廊转角,赵福金把步子停下。
兰儿。
奴婢在。
你说,父皇最后会挑哪个府邸的公子?
兰儿红了眼圈,话答得谨慎又顺从。
官家到底疼惜您,必定会让选婚的人挑出家世最好,性情也最好的。
赵福金扯出两分笑意,脸上见不着半点婚喜模样。
好的?
她脑子里掠过见过的京中权贵子弟。
那些人在大宴上多半脂粉敷面、衣袍熏香,聚在水榭间争说几句半生不熟的艳语,便是他们的出息。
若是遇上高衙内那等横行市井的货色,更是只认家中太尉招牌,平日正眼都不瞧平民打扮的过客。
一旦想起余生要跟这种人捆在一个正堂里过日子,赵福金胃里便往上翻酸水。
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另一道不讲规矩的身影闯进脑海。
那人在金武酒楼后厨坐在小矮木凳上,手里捧着大碗大口吞嚼。
那人还笑着说要换个驸马名头当。
当时只觉得这粗人放肆,皇家的金枝名号也能被他放在嘴上混说。
现在把这些话翻出来过一遍,那句浑言反比宫墙里定死的老规矩多两分能透气的活路。
赵福金闭了闭眼,想把心头翻上来的那点念头全赶出去。
她比朝中任何老臣都清楚大宋律令。
凡是大宋尚主选中的驸马都尉,这辈子除了一身虚衔之外什么也拿不到。
不许插手地方兵政,不许进两府过问公文,更别指望从户部领兵部调一兵一卒的实权。
这几条铁规矩明摆在祖庙宗册里,换谁当了天子也绝不敢破这个例。
武植在武举校场豁出命连打三关,挑落开封府死囚又破开殿前司步甲横阵,才在禁军里扬起天大名声。
那人所图的怎么会是进封驸马府,做一个没一兵一甲的闲挂驸马。
她虽然没打听武植还要往何处求官,可她真切见过武植提刀走在战阵间的做派。
那人骨子里压着天生要吃人的野心,京里这种四方宅院关住谁也关不住他。
这样一头要吃肉的猛虎,若是被父皇旨意硬锁进驸马都尉的金笼子里,那比当街剁了脑袋还叫他受罪。
若她此时仗着恩情硬去跟官家求成这桩亲事,不仅救不得武植,反要亲手毁那人的前路。
赵福金抬起脸看向两面高墙间露出的半尺天色,连午风也不曾从这里经过。
她收了衣袖,对兰儿吐出字来。
回殿。
兰儿赶紧上前搀住她的手臂,触手冰凉,急着问。
帝姬千万慢些,可要叫太医来给您号号脉?
用不着。
赵福金回得干脆,没去看自己攥得发白的指节。
那是她长这十几年才看清的天地规矩。
这世上有些重锁落下后,不再是年少时使两分娇脾气就能让它重开一条大缝的。
转过一夜,第二天卯时刚至。
刘贵妃负责的后宫内廷便热络翻腾起来。
两拨领班太监带着十多个随堂小黄门出了皇城内廊。
去宗正寺翻查名册的人,和去两部礼司调阅户口的人分开两路,急去查问城内权官的适龄公子。
表面声响都说是要重整世家名卷,想看今年青年官户里哪家子弟文武皆具。
可是当官做宰的人全把耳朵立着,谁猜不透这里藏的是哪出戏。
天家的帝姬终于要在朝野间落嫁出去了。
这等要动摇朝廷利益归属的话头不用半天,便沿着内官采办与各家送菜把式的嘴巴灌到了外城。
镇安坊,李师师刚将抄来的一页手札放到了正厅书案右上角。
她今日头上既没挂金银步摇,身上也不穿迎往权门贵客的软丝华裳,只罩一袭青白便服,眼底透着惯看勾栏起落的清冷。
她轻启薄唇:官人,是内局钉子刚急送来的真信。
武植正坐在交椅里翻审孟州前任兵马都监留下的排役文案,停下手头取过纸页扫了两遍。
上面没有长话,只有两句:官家口谕交贵妃刘氏,在二品以上勋戚名单里挑选名册备做帝姬亲夫。
看完之后武植五指收拢,纸边在掌心里皱作一团。
李师师垂着目光,立在三尺之外静看着他。
这风向转得确实快。内廷传消息的人附带提了半笔,昨个在御前,帝姬恐是说了什么触怒龙颜的话,把原本两三日后才动的册子提前翻开了。
武植把纸团朝书桌左角随手一丢。
她去找赵佶替我诉高俅在校场动手脚的冤情了。
李师师眼中显出两分讶然。
官人凭何一口断定是因为您?
赵福金性子向来直去,自小在宫里没受过算计。
武植从桌案上拿起新倒的热茶喝了半口,接着说道,她在校场看了,心里替我不平,又觉得自己是赵佶这些年来的掌上明珠,便直接跑入御书房诉苦。只是忘了那里从来不是金武酒楼后厨,不是她能撒泼耍赖的地方。
李师师轻叹一声,眼中尽是看遍世情后的通透。
前朝事务,后宫半步不得插手。天子便多把宠幸赐她,也绝不敢放宽这个规矩。
赵佶既要趁机将她困回深宫不准走动。
武植眼底划过一道冷光,同时更要拿婚配这一步棋,封死她对朝事乱开口的小性子。
他右手搭回文案上,顺势将折角抹平。
这女娃是大宋宗亲里身价最高的金枝玉叶。这桩亲事放在哪家,本就是赵佶用来权衡朝中各派的大杀招。丢向太师蔡京府里,既能安抚文臣一系,又能做稳相府门楣;分给童贯那一派的子侄,便可以笼住西军边将的忠心。甚至随便丢进京城任一豪门,都能换来一户死命效忠天子的鹰犬。这位官家出手,算盘从来是一子多用。
李师师听至此处,两道柔眉微蹙。
近一两月宫里总有碎话传出,说那蔡府为保一脉权位安稳,拼了老本要跟官家求成这桩皇亲。
蔡家?
武植把这两字在舌尖翻了两遍,心中记起史册上这女子后来的受尽欺辱,脸上没留半分温度。
李师师把话放缓了些。
目前外头见不到准批旨意,只算是传闻。刘贵妃那处的人还在挨家索讨花名册,真到了御笔点人,起码还要数日光景。
只要这话从宫墙里放了出来,就算是开了局。
武植站起身走到木窗旁侧,朝宅外坊路远望。
午市日头正烈,外街荫下停歇着三两顶贵气官轿,正候着往镇安坊里递帖求见。
官人若不愿帝姬这只鲜果落在蔡家门下,便得提早把路断好。
李师师顿了顿,可这中间有一桩紧要的话,奴家必须先说在前头。
武植没有转头,目光仍望着墙外天光。
大宋建朝定下的驸马之制,听着是同皇帝结宗亲的天大体面,拆开来看却是一方铁打的囚笼。
李师师看着窗侧那道青衫背影。
只要接了尚主的旨意,这一身功名便全成了只能在宴席上撑场面的虚衔。官人刚在殿试上杀出武举头名,又要上下打点去拿孟州兵马都监的实缺。若是此时搅进帝姬这桩婚事里,这花的金银、费的心思全打了水漂。高太尉听了,怕不得拍桌子。
武植转过半边脸来看她。
你当我是那脑子发热,见着个红妆就不要命的蠢货?
李师师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奴家只是怕官人这一趟若意气用事,错失了大好官途,追悔莫及。
武植笑了两声,笑里不带多少暖意。
你也太小看你男人的心眼了。
李师师挑起眼尾报以苦笑:官人见惯女色从不上头,这一点奴家绝不怀疑。可赵帝姬终归是天家的女儿,她被摆在朝堂上议亲,多少双眼睛盯着那个位置,谁敢沾半步进去必定被两党争斗的旋涡搅碎。
也只有这种分量的棋局,才配当我破局的铁锹。
武植转身走回椅旁,把话挑明了。
脑海里不由掠过这几个月见到的那位小宫主。
不管她怎么把男袍套得严整,跑到酒楼跟食客抢食还瞪着眼睛硬犟,到底是个活泛机灵的好胚子。
更要紧的是他肚子里清楚这方天地将来如何败坏。
北人南下之日,这些皇家女儿被押往苦寒之地受尽凌辱,往日光鲜的皮相反倒成了异族宴席上取乐的玩物,求死不得。
他手掌往桌面上一拍,沉一声闷响。
给她嫁蔡老头家里去?
他在屋里踱了几步,笑意里全是寒气。
做他娘的春秋大梦。落到过本爷灶台边上的东西,不管我想什么时候吃,旁人再想伸手来碰,门都没有。
不过这话自然不能在人前张嘴乱喊。
如今摆在头一关的,是孟州那处兵马实权必须拿到手里。
一身能带着真兵出营巡剿的都监官袍,把青州暗线和孟州官途这条路攥紧了,才是将来乱世里的保命本钱。
至于做尚主驸马都尉这种只剩虚名的泥塑牌位,谁爱坐尽管去抢。
只有赵福金这个人,赵佶休想顺当把她当人情赏给外面那些老狐狸。
武植把案上那团皱纸展开抹平,递到李师师手中。
李师师将他方才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抬起眼来问了最后一句。
那奴家这边,要做到什么地步?
把宫内这条线盯死盯紧。刘贵妃收了几家送去的公子名帖,不管什么时辰呈到御前,都要第一时间送到我这里来过目。
李师师低头接过纸张收入袖中暗袋。
奴家记下了。
若是那蔡家当真排到名册最前头了呢?
武植眼尾微微上挑,那一分笑意比腊月的井水还冷。
正该如此。
他往前多走了两步,将孟州都监的卷宗提在右手里。
这天子朝堂的水被这帮老东西封得太静了。水静见不了底,我们这种搅局的人就捞不出大鱼。
他抬起手边那杯温茶一饮而尽,眼底烧着不加遮掩的野火。
帝姬这桩亲事在满朝文武眼里是天家的恩宠赏赐。但在我看来,那就是搅浑这池水最好的一把铁铲。高俅、童贯、蔡京全都急着把手伸进去捞好处,那就让他们抢,让他们咬。水越浑,对我武植拿到实权官职就越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