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尚书，你来说。”
高俅转身，大红官服带起一阵劲风，朝着文臣班列逼近了两步。
“青州贼患未平，西北边军又缺敢战之士。武植在校场上开得起两百斤的强弓，单枪匹马破得军阵。这等悍勇之人，该不该送去边地建功立业？”
兵部尚书握着朝笏的手抖了抖，额角的细汗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童贯就站在武官班列最前方，离高俅不过数步之遥。
这两个人，一个手握天下兵权，一个把持京营禁军。
这两位权倾朝野的大人物，绝非自己一个有名无实的兵部尚书能得罪。
兵部尚书把头往下压了压，避开高俅的锋芒。
“太尉……西北用人，兵部自当尽力。”
“只是武植刚中武举，授任何职，终归……还要看官家圣裁。”
高俅一步跨上前盯着他。
“本太尉问的是，该、不、该！”
兵部尚书喉头动了动，没有接话。
高俅冷哼一声，又将矛头转向吏部侍郎。
“你掌管官员选授。新科武举头名赴边军历练，可合朝廷规制？”
吏部侍郎硬着头皮挪出半步，躬身拱手：“回太尉，按大宋旧例，武举头名确实可直接授武职。至于具体差遣何处，看的是地方缺额与朝廷军情调配。”
“说得好！”
高俅陡然拔高嗓门，抬手直指殿门外那道身影。
“西北烽烟四起，边军正是缺将领的时候。一个能开二百斤强弓、单人破五十甲士的新科武状元，不送去边地杀敌，难不成留在东京城里做个供人观赏的摆设？”
童贯脸色沉如黑水，常年执掌兵权养出的煞气毫无遮掩地压了过去。
“高太尉，武植是官家亲点的武状元，不是你殿帅府随意拿捏的寻常军汉。”
“枢密使既认他是武状元，更该让他上阵历练，否则要一身武艺何用？”
高俅半步不退，言辞如刀。
“难不成枢密院只想把这等人才留在京城娇养着？西北将士在风沙里流血卖命，京师安稳的好差事，倒要特意留给一个草根出身的新科武举？天下军心如何能服！”
童贯一甩宽袖，眼神锐利地盯住高俅。
“西北防线要什么人，本使自会统筹调派。武植该去哪里领什么差事，也轮不到高太尉越俎代庖，替官家做主！”
两句话顶在殿中。
满朝文官眼观鼻鼻观心，各自垂着脑袋。
这档口，没人肯跳出来替高俅摇旗呐喊，更没人愿意主动帮童贯蹚这趟浑水。
高俅胸膛起伏，呼吸一声重过一声。
“兵部尚书，吏部侍郎。”
他再度开口。
“尔等身为朝廷重臣，眼见边军缺将，连一句公道话也不敢讲了？”
殿门外，武植双手交叠垂于身前，将里头的刀光剑影听得一清二楚。
他心底不由泛起一丝冷笑。
高俅这老东西胃口倒真不小。
不但想要一纸远调西北的圣旨，还要逼着这群文武百官当众表态。
只要满朝文武今天默认了这件事，日后他武植真在关外被西夏铁骑踩成了肉泥。
官家的内库收入，高俅就能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彻底置身事外。
武植垂着眼，大拇指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间的革带。
那五万贯沉甸甸的真金白银送进隐相府，买的可不是去西北吃沙子，而是今日破局的尖刀。
梁师成这头老狐狸，要是收了钱只打两句不痛不痒的哈哈，那这笔天价买卖就算砸在水里了。
殿内僵了片刻。
梁师成抖开紫袍宽袖，从班列里踱了出来。
“官家。”
他恭恭敬敬地朝赵佶行了个大礼。
“太尉与枢密使皆是替朝廷举才，二位一片赤诚忠心，天地可鉴。只是为了一个新科武举伤了朝堂和气，传出去倒叫旁人看了笑话。”
赵佶坐在御座上，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梁卿有话，但说无妨。”
梁师成直起腰，语调不疾不徐。
“臣倒是想起，孟州那边还有个现成的空缺。”
高俅眼皮狠狠跳了一下，一股不安瞬间窜上脑门。
梁师成没有理会高俅的视线，继续说道：“孟州原兵马都监一家横死，那官职一直空悬至今。近来当地盗案频发，快活林一带商路极为不宁，州内的厢军群龙无首。”
“孟州地处东京西南要道，往来商旅、漕运粮车全都要从那经过。这个烂摊子拖到今日，实在是不能再拖了。”
此言一出，殿中不少官员纷纷抬起头。
孟州兵马都监，那可是实打实的一州兵权。
手里捏着厢军、弓手、巡铺役夫，遇上大股匪患，甚至有权临时征调地方乡兵。
一个毫无根基且刚中武举的草根，若是真能把这份差遣拿到手，那便等于一脚踢开京城正九品闲职的牢笼，直接踏入了地方实权军阀的门槛。
高俅再也按捺不住，直接往前跨出大半步。
“梁相，孟州剿匪，与武植去西北戍边有何干系？”
梁师成笑吟吟地看向赵佶。
“官家既赏识武植，要大用此人，何不干脆让他去孟州走一遭？”
“武植骑射无双，校场破阵如入无人之境，能打硬仗，也有统兵的本事。如今孟州一地，缺的恰恰就是这样一把能劈开乱局的快刀。”
梁师成将双手规规矩矩拢回袖中，语气沉稳得出奇。
“臣斗胆，请授武植孟州兵马都监一职。令其整饬州兵，清剿京畿西南的盗患，以安天下商旅之心，替官家分忧。”
殿内顿时掀起一阵低低的嗡鸣，议论声如沸水般散开。
高俅面皮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他布下这个局，原本是想借西夏人的快马钢刀，名正言顺除掉这个大患。
可梁师成这老太监，一开口就把孟州兵权这块大肥肉摆到了御案上，硬生生要把权柄往武植手里塞。
“荒唐！”
高俅抬高嗓门。
“孟州兵马都监统管一州军政防务，岂能这般儿戏地授给一个寸功未立的初生牛犊？依照吏部选授之制，新科武举理应从低阶差遣做起。官家本欲赐他京师禁卫正九品职，这才是守大宋祖宗规矩的正道！”
赵佶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两下，神色变幻莫测。
“高俅这话，也不无道理。”
他转头看向梁师成，眼神多了一丝帝王的审视。
“梁卿，朕原本确实只打算给武植一个正九品的闲差磨一磨性子。孟州都监，干系重大。这一步跨得实在太远，若是出了岔子，你让朕拿什么堵悠悠众口？”
梁师成毫不慌乱，再度躬身下拜。
“官家明鉴。臣这番提议，绝不是在替武植讨什么赏赐。”
“孟州都监之位之所以空着，是因为那留下来的是一摊连州府都不敢碰的烂账。
前任死得不明不白，防务松懈如筛，绿林盗匪甚至敢堵在官道上公然劫掠。
一州之地，连个能拔刀立威的人都挑不出来。”
“朝廷将武植放去孟州，是让他去卖命办事的，不是去享福的。”
梁师成偏过头，大有深意地瞥了高俅一眼。
“高太尉执意送武植去西北，无非是看重他那一身杀人的好本事。臣举荐他去孟州，同样是看中这把快刀能斩乱麻。”
“孟州离东京不过数日路程。他若真有这等通天的能耐，三个月半载便能见分晓；
他若是个不堪大用的绣花枕头，官家一纸诏书便能收回差遣，按贻误军机之罪严惩不贷。
臣，愿担保举失察之责！”
高俅咬住后槽牙。
“梁相倒是替他想得周全。”
梁师成浑不在意地笑了笑：“朝廷举荐人才，做臣子的，本就该事事替官家盘算周全。”
高俅一口恶气顶在胸口，刚想继续开口死磕，文官首列，却突兀地响起一声沉闷的撞击。
“咚。”
当朝太师蔡京，拄着那一根拐杖，慢吞吞地从队列里挪出半步。
这位权倾朝野的老太师年事已高，平日里即便开大朝会，也极少开口多管闲事。
此刻他这一动，满殿的嗡鸣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呼吸声都轻了下去。
蔡京眼皮耷拉着，浑浊的目光漫不经心地从高俅身上扫过，最终停在御座上。
“孟州那个缺，确实拖得够久了。”
老人的嗓音不高，却透着股让人无法反驳的压迫感。
“武植既是今科武举头名，一身武艺也在校场上过了明路，做不得假。
既然是个好料子，派他去孟州接这个随时会掉脑袋的烂摊子，也算得上是物尽其用。”
蟠龙鸠杖在脚下的金砖上再度重重一点。
蔡京从嘴里吐出两个字。
“附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