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植看著李師師。
李師師剛換下那身白色戲服，發間還留著舞台上用過的木簪。
她立在酒樓門檻內，半句未出聲挽留，指尖卻攥緊了月白色的袖口。
“官人這就要走？”
“去辦件事。”
武植抬手，替她理順耳邊散下的發絲。
“你回後宅廂房，將嬌兒和媚兒一並叫上。洗淨身子，在榻上等著我。”
李師師耳根悄然漫上紅暈，水光瀲灩的眸子迎上他的視線︰“官人今夜當真還回來？”
“辦完便回。”
武植看向後宅方向。
“今夜你們在台上唱得很好，待我回來，自要好好犒勞你們幾人。”
李師師咬著下唇，聲如蚊蚋地應承。
“妾身這就去安排。”
李嬌兒和甦媚兒原本躲在廊柱後頭，听到這話，也不再裝作路過。
甦媚兒捂著嘴笑道︰“大官人可別讓我們幾個空等到天亮才好。”
李嬌兒也跟著附和打趣︰“師師姐姐在台上費盡了心力，大官人回來時，可得先在榻上多疼疼她才是。”
武植看了兩女一眼。
“回去等著吧。”
甦媚兒嬌俏地吐了吐舌頭，挽起李嬌兒的手臂朝著後宅內院走去。
李師師走出幾步，又停下步子回首望去。
“官人，外頭風大，辦完事早些回宅子。”
武植頷首，轉身邁入金武酒樓的後廚。
灶火還留著余溫。
他挽起袖子，從米桶里盛出冷飯，又取來雞蛋、豬油、細鹽與切好的蔥段。
鐵鍋燒熱。
挖下一大塊豬油下鍋，油潤的肉脂香氣升騰而起，打散的蛋液緊跟著滑入鍋底。
武植手腕翻動，鐵鍋鏟在鑊底快速劃拉。
金黃的蛋花四散，米粒入鍋後被翻炒得粒粒分明，每一粒都裹滿了豬油的脂香與雞蛋的焦香。
青翠的蔥段最後入鍋。
一碗熱氣騰騰的蛋炒飯便成型裝盤。
武植將炒飯連碗裝入提梁食盒，余光瞥過灶台案板，順手抓起一把花生米揣入懷中。
後廚門一開一合。
原地已空無一人。
......
大宋汴梁的宵禁法度極其森嚴，縱橫交錯的坊陌間盡是提著寫有“巡”字燈籠的鋪役與廂軍。
武植提著食盒，腳下施展凌波微步。
他的身形如同沒有重量的鬼魅，在民居的屋脊和陰影中快速穿梭。
九陰真氣在經脈中流轉，將他的听覺放大到極致，隔著兩條街就能听清巡防甲兵的腳步聲與鎧甲摩擦聲。
一炷香後，皇城高聳的紅牆出現在視野內。
此地乃是大宋防衛規格最高的禁苑心髒。
宮牆外圍，一隊隊披堅執銳的御林甲士來回交叉巡夜，密集的火把將寬闊的護城河面映照得亮如白晝。
武植隱匿于暗巷的獸頭飛檐之上，居高臨下俯瞰著下方禁軍換防的空隙。
在兩隊禁軍交錯的第三個呼吸，他雙膝微曲，小腿肌肉猛然繃緊。
整個人猶如一只沖天飛起的黑鷹，未帶起半點風聲便拔地而起。
腳尖在陡立的朱紅宮牆上連點三次，武植以極為詭異的身法翻過城頭女牆，落入大內禁苑。
憑借記下的路線，他在重重疊疊的樓閣殿宇上方如履平地。
他的落腳點全在琉璃瓦的接縫處，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那些持刀肅立在各處宮門前的帶刀侍衛，根本不曾察覺，頭頂剛剛掠過一個殺神。
接連繞過三座偏殿，武植在一處地處偏僻卻規制頗高的宮苑屋脊上頓住身形。
下方的院門被鎖住，內里卻燈火通明。
兩列帶刀護衛站得筆直，幾個內侍太監攏著袖子在廊下打盹。
整座院落被圍得如鐵桶一般，水泄不通。
這便是趙佶下令禁足趙福金的所在。
武植蹲下身子，將食盒輕輕放在腳邊。
他伏在屋脊上，順著瓦片的走勢滑到正殿的屋檐上方。
兩指輕輕一提，挪開一個缺口，向屋內窺探。
殿內點著紅燭。
武植本以為會看到一個以淚洗面、愁容滿面的帝姬，結果視線穿過缺口，眼前的畫面讓他差點笑出聲。
雕花的寬大美人椅上，趙福金穿著一身寬松的寢衣，毫無皇家儀態地側躺著。
她兩條腿交疊在一起，小腳丫懸在半空中一翹一翹。
她手里捧著一本封皮花哨的市井話本，看得津津有味，時不時還用手指蘸一下舌尖去翻頁。
不遠處的圓桌旁，站著四名低眉順眼的貼身宮女。
她們手里端著茶盤和巾帕，隨時等候使喚。
武植搖了搖頭，這丫頭的心真是大得離譜。
他收回視線，從懷里摸出那把生花生米。
指尖捻起四粒飽滿的花生，九陰內力迅速攀附其上。
武植將缺口稍微撥大了一寸，透過縫隙鎖定四名宮女的後頸穴位。
他手腕微動，屈指連彈。
四道極輕的破空聲在殿內的橫梁上方閃過。
“噗、噗、噗、噗！”
附著內力的花生米無比地擊中四名宮女的昏睡穴。
這等認穴打穴的手法，在九陰真氣催動下根本無可抵擋。
四名宮女連一聲痛呼都沒發出，雙腿一軟，接連癱軟在地。
最邊緣的宮女倒下時，手里的銅茶盤脫手砸在地磚上，發出一聲沉悶的“ 當”聲。
這聲音在安靜的偏殿里格外突兀。
趙福金手里的動作猛地停住。
她放下話本，疑惑地轉過頭。
“出了何事！”
當她看到四個貼身侍女毫無征兆地全部倒在地上、生死不知時，小臉上的血色瞬間退得干干淨淨。
驚恐爬滿她的眼楮，她手腳並用地從美人椅上爬起來，抓起旁邊的一個瓷枕抱在懷里，張開嘴就要發出尖叫呼救。
武植抓起放在一旁的食盒從開窗直接躍下。
趙福金那聲呼救還沒沖出喉嚨，就借著明亮的燭火看清了落在美人椅前的人臉。
她抱在胸前的瓷枕差點沒拿穩，瞪大雙眼，結結巴巴地指著武植。
“你……武植？你改行當采花賊了？！竟敢擅闖皇宮禁苑！”
她退後兩步，把瓷枕舉高，做出防衛的架勢，嘴里不依不饒地指責。
“外頭重兵把守，你若是驚動了巡守禁軍，便是十個腦袋也不夠砍！本宮可不會出面保你這個登徒子！”
武植毫無懼色，甚至連看都沒看她手里的瓷枕。
他一步跨上前，伸手撥開瓷枕，食指和中指彎曲。
“啪”的一聲輕響。
武植在趙福金光潔的腦門上彈了一個結結實實的腦瓜崩。
“哎喲！”
趙福金吃痛，丟下瓷枕，雙手捂住額頭，眼圈都紅了。
“你這放肆的狂徒！竟敢對本宮動手！”
武植沒有理會她的怒火，反客為主地在美人椅旁邊的圓凳上坐下。
他將手里的食盒放在桌面上，手指在蓋子上敲了兩下，語氣充滿調侃。
“听說帝姬為了下官被天子圈禁。我尋思著內廷的清湯寡水養不住你這身子，特意翻牆進來，查驗查驗你餓瘦了沒有。”
說著，他直接掀開食盒的蓋子。
原本封閉在盒內的熱氣與蛋香，一股腦地涌了出來，糊了趙福金一臉。
尚有余溫的蛋炒飯，在燭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
趙福金捂著額頭的手放了下來。
她的鼻翼抽動兩下，喉嚨里不受控制地發出“咕咚”一聲吞咽口水的聲音。
這幾日被關在偏殿，劉貴妃為了逼她收心，故意讓御膳房斷了她的點心，正餐也全是些清湯寡水的素菜。
此刻這碗市井氣極濃的炒飯擺在面前，簡直比龍肝鳳髓還要致命。
她一把將那個話本丟到一邊，完全顧不上什麼皇家儀態，一屁股坐到武植對面。
她抓起食盒里的木勺，舀起一大勺炒飯直接塞進嘴里。
“嗚……好吃！”
腮幫子鼓得像個松鼠，她大口大口地扒拉著米飯，全然不顧嘴角的油漬。
吃到一半，打了個飽嗝，她才猛然想起地上還躺著四個人。
趙福金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指了指地上的侍女，含糊不清地問。
“她們……死活？”
“死不了，點穴睡著了，不到天亮醒不過來。”
武植靠在椅背上，看著她狼吞虎咽的模樣，隨口答道。
得知侍女沒死，趙福金徹底放下心來。
她咽下嘴里的飯，抽出袖子里的絲帕擦了擦嘴。
肚子填飽了，皇家的公主架子又端了起來。
她坐直身子，清了清嗓子，居高臨下地看著武植。
“說吧，你一個新科武狀元，拼著殺頭的風險夜闖深宮，定是在外頭惹下了難以收場的爛攤子。”
她微微揚起精致的下巴，眼中閃過一絲得意，“走投無路來求本宮庇護，拿這碗飯做買路財，倒也算你機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