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阔地上的厮杀声彻底停歇。
神武军井然有序地推进打扫战场。
重甲步卒提着长枪在尸堆里翻找，遇上地上还剩一口气抽搐的梁山喽啰，毫不犹豫一枪扎透咽喉，绝不浪费金疮药。
剩下的两千多名俘虏被麻绳串成一长溜，像驱赶猪羊一般被押解着往营地走。
几辆大车拉着缴获的破烂兵器和少量的辎重，车轱辘压在烂泥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汇入中军营地。
不远处，扈太公身边跟着满身血污的扈成。
父子二人站在堆成小山的残尸断旗旁，目光全数投向中军大阵前方。
刚才那一场碾压局，扈家人借着神武军的兵锋跟着冲杀，趁机宰了几十个梁山喽啰，算是出了那口恶气。
战局落定，扈太公眯起老眼，视线在披挂明光重甲的武植和并排同骑的扈三娘身上来回打量。
活了大半辈子的人精，一眼就看透了自家闺女眉眼间的变化。
往日那股子冷傲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对旁边男人的娇怯与倚仗。
这女人看男人的眼神变了，这绝不是萍水相逢的同袍之谊。
得抓住这个机会，整个扈家庄的后路就全在这个穿官服的男人身上。
扈太公没有半点迟疑，拍打两下满是泥污的衣袍，转头对扈成使了个眼色。
父子俩带着身后百余名残存的庄客，快步穿过开阔地，径直朝着武植战马走去。
走到距离马头还有三步远的地方，扈太公撩起长袍下摆，双膝弯曲，重重跪在沾满血泥的地上。
扈成和身后的庄客见状，呼啦啦跟着齐齐跪伏在泥地里。
“草民扈家家主，叩见大人！”
扈太公嗓音嘶哑，不管地上的污血，额头直接磕在泥地上，“谢大人救小女于绝境，谢大军解我扈家庄灭门之危。大人再造之恩，扈家上下没齿难忘！”
扈三娘看着白发苍苍的父亲和满身伤痕的兄长跪在自己男人跟前。
她鼻尖发酸，但身子端坐不动，没有出声去劝，也没有着急下马去扶。
祝家庄翻脸无情，扈家想在独龙岗立足，只有仰仗眼前这位手握实权的兵马都监。
昨夜在盘陀林外，自己被未婚夫拒之门外等死。
今天，父兄在八千正规军面前，因为自己身旁这个男人，得到了绝对的庇护，扈家便不再是谁都能来咬一口的肥肉。
这份实打实的兵权底气，让扈三娘挺直腰身，白皙的下巴上扬几分，安然受了扈家人这一拜。
武植端坐在马鞍上，看着跪伏在地的扈家百余人。
这扈家虽然人不多，但在独龙岗这一带也算知根知底。
要掌控这块地盘，正缺一群熟门熟路的本地势力当内应。
收服扈家，百利无一害。
他右腿跨过马背，翻身下马。
铁靴踩在泥水里溅起几滴血水。
武植走到扈三娘的战马旁，伸出双手，当着全军和扈家人的面，将她直接抱下马。
两人并肩走到扈太公身前。
武植双手扶住老人的胳膊，发力将其提拔起身。
这个动作给足了扈家颜面。
“扈太公请起，无需行此大礼。”
武植语气宽和：“既是一家人，便不说两家话。扈家庄今后便是我武家的自己人。有本都监在一日，这大宋地界上，谁也动不了扈家分毫。”
说到这，武植顺势拉过扈三娘的手，握在掌心里，转头面向跪在后方的扈家庄客。
“这是我武植的夫人。诸位便是武某的岳丈与内兄，不必拘礼。都起来。”
扈三娘脸颊泛红，顺从地靠在武植身侧。
扈成站起身，心里那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刚才还在发愁得罪祝家，庄子以后没法在独龙岗立足。
准备收拾细软举家逃难。
现在天上直接掉下个兵马都监当妹夫，手里握着铁甲重兵，还刚刚把几万梁山贼寇像杀了个措手不及。
这等于是把扈家庄从泥坑里拔进金銮殿里。
这金大腿要是不抱紧，简直是瞎了眼。
扈成拍着大腿顺坡下驴：“妹夫说得对！大家都是一家人。扈家庄这条命都是妹夫给的。以后谁要是敢不听妹夫的号令，我扈成第一个提刀砍了他全家！”
那声“妹夫”喊得极为响亮痛快，生怕旁人听不见。
扈家庄众人的态度，从刚才的报恩，瞬间转变为了攀附强权的死忠。
有了官军当后盾，这腰杆子算是彻底挺直了。
扈太公抹掉眼角的老泪，老脸涨得通红：“都监大人，我扈家庄上下三百户，八百余青壮，连同库房里两千石存粮，全凭大人做主调遣。只要大人一句话，指哪打哪，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武植对这送上门的资源照单全收，点头受下这番效忠。
在乱世立足，粮草和人力越多越好。
武植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副将。
“张龙。”
“末将在！”
张龙抱拳。
“抽调一个营的重甲步卒，拨配一百张连弩，跟着内兄回庄驻防。”
武植当着扈家众人的面，干脆利落地抛出护身符，也是接管的信号，“把扈家庄的城防防务接管过来。这独龙岗乱得很，务必保老太公和庄子万全。谁敢靠近扈家庄惹事，直接拿连弩射杀，不用上报。”
一句话，既保住了扈家庄的安全，又把这股地头蛇势力牢牢抓在自己手里，直接划进神武军的驻防版图。
张龙领命，立刻转身走向后方军阵，点齐五百名重装步卒，随时准备开拔进驻。
就在扈家众人千恩万谢，悬着的心终于落地时，几里外的祝家庄高墙处传来一阵喧哗。
一直紧闭的高墙大门，终于在此刻慢吞吞地从里头打开。
沉重的铁皮木门在门轴上摩擦。
祝朝奉在一群家丁护院的簇拥下快步走出来。
老家伙穿着一身簇新的绸缎袍子，跟这满地断臂残肢的战场格格不入。
跟在祝朝奉身后的，是祝龙、祝虎、祝彪三兄弟。
后头跟着几辆拉满酒肉和陈粮的大车，显然是随便从外仓对付凑出来的东西。
车轱辘碾压过地上的血肉泥浆，祝家人浩浩荡荡地朝着神武军的中军营地靠拢。
这帮缩头乌龟见外头的硬骨头都被官军啃光了，立马跑出来占便宜。
距离神武军阵前还有十几步，祝朝奉停下脚步。
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堆满奉承的谄笑，老远就开始连连拱手作揖。
“将军神威盖世，天兵一到，群贼伏诛！实在是我等百姓之福啊！”
祝朝奉往前凑了两步，姿态摆得极低，仿佛真个是被吓坏了的良民。
“老朽祝家庄庄主祝朝奉，代表独龙岗周边的数万父老乡亲，叩谢将军解围救命之恩。祝家庄愿意出粮两百石，生猪五十头，劳军犒赏。再出一千精壮庄客，协助官军清剿那些漏网的梁山余孽！”
这老狐狸嘴里抹了蜜一样，绝口不提昨夜把扈三娘关在庄门外等死的事，更闭口不谈今早送去扈家的退婚书。
几句冠冕堂皇的奉承话，外加点不痛不痒的酒肉，就想把之前见死不救的烂账一笔勾销，甚至还想反过来蹭官军清剿梁山的人情大头。
祝彪跟在自家老爹身后，探头探脑地往前看。
等他看清扈三娘毫发无损地站在武植身侧，腰间还挎着日月双刀，祝彪的一双眼睛顿时放光。
他以为是扈三娘侥幸逃脱后，专门跑去求来朝廷发兵解围的。
在这没种的懦夫看来，扈三娘终究是祝家未过门的媳妇，现在立下这么大的功劳，只要祝家给个台阶下，这女人肯定得乖乖回祝家。
祝彪兴奋地往前跨出三步，指着扈三娘，恬不知耻地扯开嗓子大声吆喝：“三娘！我就知道你命大死不了！这次你搬来救兵护住咱们祝家庄，算你立了大功！昨夜的事我爹已经消气了。等打扫完战场，我马上让我爹备好花轿，风风光光把你迎娶进祝家的门！”
祝彪这一声不知死活的嚷嚷，直接让开阔地上的空气陷入死寂。
周围神武军将领们的眼神瞬间变得如同看死人一般。
敢当着八千大军的面调戏都监大人的夫人，这祝家三郎活腻味了。
武植没有当场发作，脸上反而浮现出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他看着祝朝奉把讨好的套话说完，甚至颇为赞赏地点头认同。
这和煦的态度让祝家父子受宠惊，还以为这位带兵的武官贪图那点酒肉，极好说话。
随后，武植偏过头，直接把祝家父子晾在一边。
视线落在站在侧后方的扈成身上。
武植眼神玩味，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故意挑起矛盾。
“扈成，这位祝老庄主口口声声说与独龙岗各庄同气连枝。你这当内兄的，怎么看祝家的这番诚意？”
扈成原本还因为顾忌官军在场压着火气。
此刻得了武植的话口，新仇旧怨瞬间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窜出两步，双眼通红，抬手指着祝朝奉的鼻子，当众破口大骂。
“去你娘的同气连枝！祝朝奉，你这个老不死的匹夫还有脸跑来提劳军！”
扈成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唾沫星子喷出三尺远，“昨夜梁山数万贼兵攻打盘陀林，我扈家子弟顶在前面替你们祝家挡刀，死伤过半！三娘被贼寇逼入绝境，就在你祝家大门外求援。你们父子几个就缩在墙头看着，眼看着三娘陷入重围，死活就是不肯开那道破木门放人进庄！”
扈成越骂越激动，一把拽住刀鞘，要不是武植没发话，他能当场过去活剐了祝朝奉。
“今儿你们做得更绝！见我扈家折损惨重，说三娘被贼人掳走败坏门风，单方面当场退婚！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反手还要朝我妹妹头上泼尽脏水！你们祝家这群王八羔子，忘恩负义，良心全被狗吃了！”
这番撕心裂肺的痛骂毫无遮拦。
当着八千神武军重甲的面，直接把祝家道貌岸然底下那些最下三滥的恶心勾当，当众扒了个底朝天。
扈三娘立在武植身旁，娇躯剧烈发颤。
退婚和污蔑她清白名声的事，她却是头一回知晓。
在这个世道，“败坏门风”这四个字就是能逼死女人的催命符，祝家这是要把她往死路上逼。
一股怒火从胸腔直烧到眼睛。
心底对祝家最后残存的一丝联姻顾忌，在这一刻彻底化作飞灰。
扈三娘没有任何犹豫，右手一把握住腰间日月双刀的刀柄。
再看向对面的祝彪时，目光冰冷得完全是在看一具路边的死狗。
祝朝奉老脸上谄媚的笑意彻底僵住。
嘴巴张开，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这烂事被当众揭开，祝家的脸皮算是丢尽了。
武植嘴角那点笑意全数敛去，黑漆漆的眼瞳透着冷冽的寒意。
他抬起右手，在扈三娘按着刀柄的手背上拍了两下，以示安抚。
“原来已经退了婚啊。”
“那倒是巧了。本都监还没来得及向祝老丈道谢。”
武植无视祝家人惊恐的表情，看着祝朝奉一字一句开口。
“若不是贵庄这般深明大义，雷厉风行地送来退婚书，本都监哪里来的福分，能名正言顺纳得这般好的夫人。这声多谢，祝家当得起。”
祝朝奉浑身发抖。
祝彪更是觉得头皮都要炸开。
自己未过门的媳妇，转身就成了带兵都监的夫人，还被对方当着八千正规军的面这般明目张胆地显摆。
一顶绿得发慌的王八帽子，就这么稳稳扣死在他脑袋上。
祝彪气得面目扭曲，胸口憋着一团想要杀人的怒火，再也管不住脑子，拔出腰间的佩剑就要往前冲去跟武植讨个说法。
“狗官！欺人太甚！”
话还没说完。
前排两名神武军重甲步卒整齐划一地上前一步。
手中丈二长枪向前猛刺。
锋利的精钢枪尖直接贴着祝彪的脖颈，交叉停在他鼻尖前一寸的位置。
枪头凹槽里还没干涸的梁山贼血，散发着刺鼻的腥臭味，直冲祝彪的面门。
这股近在咫尺的死亡气息，瞬间把祝彪那点可笑的怒火浇灭。
他吓得尖叫一声，长剑脱手掉在泥地上，手脚并用地往后连退三步，咽着口水，再不敢吐出半个字。
武植上前一步，铁靴踩过刚才祝彪掉落的长剑，沉重的甲胄碰撞发出令人心颤的金属声。
他根本不给祝家父子喘息狡辩的机会。
“既然祝家跟扈家断了关系，那祝庄主刚才说的同气连枝就不作数了。咱们就得把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武植盯着祝朝奉，声音压迫感十足，“本都监麾下这八千神武军精锐，日夜兼程赶赴独龙岗，替你祝家庄挡住了梁山主力的强攻，救了你全庄老少的性命。大军开拔，风餐露宿，人吃马嚼。”
武植再次逼近半步，右手按住刀柄。
“弟兄们在前头卖命的军饷，弓弩损耗的修缮，加上兵卒的抚恤。祝老太公，这可是一笔极其庞大的天价开销。你方才说要劳军，那本都监便在这等着。你打算何时开库房，把这笔救命的银钱粮草，一分不差地给神武军结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