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八百里水泊泛着刺眼的猩红。
梁山水寨岸边的芦苇荡里，卷过一阵夹杂着浓重土腥与血腥气的冷风。
混江龙李俊与船火儿张横立在木栈道上，望着远处水面。
几艘渡船正缓缓靠岸，没有往日劫掠归来的擂鼓呐喊，只剩令人牙酸的橹声和压抑的哀嚎。
渡船靠岸。
几十匹军马被强行牵下船板，这些平日里被当成宝贝伺候的战马，浑身泥污、口吐白沫。
刚踩上岸边的烂泥，便有几匹直接脱力倒毙，抽搐两下便没了动静。
宋江在两名亲卫的搀扶下跨过船舷。
李俊快步迎上去，看着宋江那张惨白如纸的脸，压下心头的震动。
“公明哥哥，这是怎么回事？”
李俊出声询问，“大军为何溃败至此？其他几位哥哥呢？”
宋江嘴唇哆嗦着，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他一把推开亲卫，踉跄着朝着聚义厅的方向走去。
夜幕降临，聚义厅内灯火昏暗。
偌大的厅堂里挤满了逃回来的头领，却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到了最低，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宋江瘫坐在正中央的交椅上，双手揪着头发，脑袋深深埋进胸口。
负责清点人马的头目拿着一本册子，战战兢兢地走到大厅中央。
“报……报公明哥哥……”
小头目声音发颤，连拿册子的手都不受控制地哆嗦。
“念。”
宋江的声音沙哑得像吞了沙子。
“此次出征祝家庄，前锋营……全军覆没。”
“带出去的兵马，十去其六。”
这个数字报出来，聚义厅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十去其六。
梁山积攒了这么久的家底，一仗被打了个精光。
“头领伤亡如何？”
神机军师朱武坐在侧边，冷声追问。
“李逵哥哥……被那官军主将三招斩下头颅。”
“秦明哥哥……重伤落马，惨死阵前。”
“花荣哥哥……被那主将生擒活捉，押回了官军大营。”
话音落下，整个聚义厅爆发出震天的哗然，恐慌在每一个头领的脸上蔓延。
黑旋风李逵，霹雳火秦明，小李广花荣。
这三人是梁山马步军里最顶尖的战力，更是宋江的绝对心腹。
就在众人惊骇欲绝之时。
宋江突然从交椅上滑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他双手捶打着胸口，扯开嗓子嚎啕大哭起来。
“铁牛啊！我的好兄弟啊！”
宋江哭得声泪俱下，“是我宋江无能！是我害了你们啊！”
他一边哭，一边用头去磕地面的青砖。
“我宋江有何面目苟活于世！不如让我去给兄弟们抵命！”
这哭声凄厉无比，回荡在聚义厅里。
宋江心里七分是对丧失精锐的肉痛，三分是对那支神武军的深深战栗。
他太清楚自己临阵脱逃的丑态有多难看。
如果不能立刻把局势稳住，他这个梁山之主的位置今天就得坐到头。
眼泪，是他最熟练的武器。
他要用这种自责到极点的做派，掩饰自己抛下兄弟独自逃命的事实，用兄弟情义进行道德绑架，重新把散掉的人心拢回来。
这招确实好用。
李逵平日里结交的几个死忠头领，见宋江哭得这般惨烈，眼眶也跟着红了，纷纷跪倒在地，陪着宋江一起痛哭流涕。
“公明哥哥快起来！这不怪你啊！”
“是那官兵太狡诈，哥哥切莫伤了身子！”
大厅里顿时哭声一片，一时间倒显得兄弟情深。
但在这片哭声中，水军头领李俊和神机军师朱武，却静静地站在原地。
李俊冷眼看着地上哭天抢地的宋江。
他的视线落在宋江的衣袍上。
那身衣服虽然沾了些泥水，但连一道刀口都没有，甚至连一丝血迹都找不出来。
一个口口声声要和兄弟同生共死的主帅，手底下大将死绝了，自己却连根头发都没伤着。
李俊眼底掠过一丝寒意。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张横，两人交换了一个只有水军兄弟才懂的眼神。
大厅内虽然没有爆发明面上的争吵，但水军与马步军之间，非嫡系与宋江核心圈之间的权力裂痕已然悄悄埋下了死结。
朱武知道不能再让宋江这么哭下去了。
再哭，梁山连最后那点精气神都要散了。
朱武迈步上前，伸手扶住宋江的胳膊。
“公明哥哥，逝者已矣。眼下最紧要的，是如何应对那支官军。”
宋江借着朱武的搀扶，顺势站了起来，还在不停地抹着眼泪。
朱武转过身，面对大厅里惊魂未定的众人。
“那支官军，不是州府的厢军，而是京城来的神武军精锐。”
朱武条理清晰地分析，“装备碾压，战法冷酷。更可怕的是那个主将，武功深不可测，行事狠辣果决。此人，必是我梁山头号大敌。”
朱武顿了顿，语气加重。
“若不严加防范，梁山水泊，迟早会被他踏平。”
宋江听完，立刻借坡下驴。
他拔出腰间佩剑，将面前的一张木桌斩去一角。
“朱武兄弟说得对！此仇不报，我宋江誓不为人！”
宋江咬牙切齿地立誓，“传令下去，紧闭水寨，加紧打造战船。总有一天，我要用那武官的脑袋，祭奠铁牛他们的在天之灵！”
头领们跟着举起兵器呼喊，勉强找回了几分士气。
宋江看着稍微安定的局面，暗自松了口气。
但他并不知道，那个身披明光重甲的男人，已经成了他挥之不去的梦魇。
青州，二龙山。
夜风穿过山林，吹得聚义厅外的火把猎猎作响。
聚义厅内，青面兽杨志、豹子头林冲与花和尚鲁智深分坐两侧。
知府之子陈长青站在巨大的青州地图前，正用炭笔在上面圈画着周边的地形。
几人正在商议如何进一步扩大二龙山的声势，一只灰色的信鸽扑腾着翅膀，穿过夜空落入厅中。
陈长青快步走上前，解下信鸽腿上的小竹筒。
倒出里面卷成细条的密信，陈长青凑到灯火下展开。
看清密信内容的瞬间，一向沉稳内敛的陈长青，竟忍不住拍案而起。
“好！主公当真是手腕通天！”
杨志和林冲对视一眼，立刻站起身凑了过来。
“陈参谋，主公那边可是有大动作？”
杨志急声询问。
陈长青将密信平铺在桌面上，指着上面的字迹，语气里透着极度的崇拜。
“主公在独龙岗，率八千神武军，正面击溃了梁山数万主力！”
陈长青一字一句地念出战报，“阵前连斩黑旋风李逵、霹雳火秦明，生擒小李广花荣。更兵不血刃，榨取了独龙岗三庄海量的金银粮草！”
听到这个战绩，杨志倒吸一口凉气。
他太清楚梁山那伙人的战力，数万大军，竟然被主公八千人正面碾碎。
林冲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曾是八十万禁军教头，深知兵法。
“八千破数万，主公这是用正规军的军阵，给那些绿林草莽上了一课。”
林冲语气中满是折服，“更妙的是顺势榨取钱粮，以战养战。主公这等谋略，林某佩服得五体投地。”
鲁智深在旁边急得直拍大腿。
“哎呀！这等痛快的厮杀，洒家居然没赶上！”
鲁智深摸着光头，满脸懊恼，“早知道，洒家就该跟着主公去那独龙岗走一遭，也劈几个梁山贼人过过手瘾！”
陈长青收起笑容，面色变得肃然。
“几位将军，主公在信末下了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