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帥帳之內，只設一桌酒菜。
兩盞燭火在角落里搖曳，將帳內大部分地方都投射在暗沉的陰影里。
武植坐在主位，面前只擺了一副碗筷，一杯酒。
暗衛甲掀開帳簾，他身後跟著一個身形微胖、面色有些發白的文士，正是隨軍文書，周文書。
周文書一腳邁進帳門，腳步便頓住了。
他是讀書人出身，早年考功名屢屢落第，後來投靠高太尉門下，靠的就是察言觀色和一手好字。
這看風向的本事，就是他吃飯的本錢。
只一眼，他就察覺到帳內的不對勁。
這布置，不像是慶功，更像是……斷頭飯。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說不出的味道，像是酒香，又像是壓抑的殺氣。
他臉上不敢顯露分毫，硬著頭皮走到桌前，對著武植躬身行禮︰“都監大人深夜傳喚，不知有何吩咐？”
武植抬眼看了看他，示意對面︰“坐。周先生一路隨軍辛苦，今日招安大功告成，這杯酒，我敬先生。”
他親自執起酒壺，將那只孤零零的酒杯斟滿。
酒液清冽，在昏暗的燭光下泛著幽光。
周文書沒有去踫那杯酒。
他五指搭在膝上，指尖微微用力，聲音盡量維持著平穩︰“都監大人客氣，下官不過是個執筆之人，干些抄抄寫寫的雜活，當不起大人的敬酒。”
武植也不勉強，將酒杯推到桌子中央。
他從袖中取出幾封信，隨意地丟在桌上，指節在桌面輕輕敲了敲。
“周先生的字，寫得是真不錯。”
他的語氣像是在品評一幅字畫，“一筆一劃，都很認真，費了不少心血吧？”
周文書的視線死死釘在那幾封信上，呼吸都仿佛停了。
這些都是他放飛信鴿帶出去的密信，本該已經落在汴梁高太尉的書案上，現在卻整整齊齊地擺在武植面前。
全被截了。
他雙手緊緊攥住膝上的衣料，布料被他捏得變了形。
出乎武植的意料，周文書沒有立刻跪地求饒，也沒有聲嘶力竭地辯解，而是緩緩抬起頭，直視著武植。
“都監大人既然全都截了，周某這條命，怕是早不在自己手里了。”
周文書聲音發澀，“成王敗寇，大人打算如何處置？”
武植打量了他片刻，點了點頭︰“有點膽量，可惜，用錯了地方。”
“你前兩封信彈劾我擁兵自重、縱敵養寇，這都沒什麼。官場傾軋，無非是你死我活。”
他手指微微用力，將那張信紙壓出折痕。
“但你這第三封信里寫了一句話，‘陣前擒將過于順暢，如同排練’。”
武植伸出手指，點了點那張信紙，語氣里帶上了一絲嘲弄︰“周先生，聰明是好事，但看得太清楚，對眼楮不好。”
“這要是送到了汴梁，死的，就不是我武植一個人。是台上坐著的那位欽差公公的命，是城里那位知府大人的官帽，更是底下那幾萬剛剛歸降、以為自己有了活路的弟兄的全家性命。”
周文書臉色灰敗，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終于明白自己死在哪里了。
他觸踫到了整個青州戰局里，絕對不能泄露的核心機密。
武植停頓了一下，眼底透著涼意︰“你覺得，我留得住你嗎？”
周文書的臉，在這一刻徹底失去了血色。
他張了張嘴，想要求饒。
可武植已經抬起了手，在粗糙的木桌上，輕輕叩擊了一下。
“噠。”
帳頂無聲無息落下一道黑影，就像一滴從黑夜里滲出來的墨水，沒有帶起一絲風聲。
周文書甚至來不及轉頭，一只手掌已經從背後捂住了他的口鼻。
短刃入喉，只帶出一聲短促的吸氣，便被手掌死死捂住，化作徒勞的嗚咽。
暗衛甲手臂一擰，發出一聲輕微的骨裂聲，周文書的身子便軟了下去，撞翻了身後的矮凳，悶響一聲。
武植站起身，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尚有余溫的尸體，神色沒有半點波動。
“處理干淨。”
他對暗衛甲吩咐道。
“對外就說，周文書酒後失足，跌入營外溪澗溺斃。”
“他帳中所有文稿、信件、私人物品，全部收繳，就地焚毀，一點紙灰都不要留下。”
“另外，張龍舊部那份名單上，還有幾個沒來得及調走的小頭目，明日一早，全部打散，編入輜重營最末等的雜役隊。從今往後，不許他們再接觸任何管理。”
暗衛甲躬身領命，熟練地將尸體用氈毯一裹，扛在肩上，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大帳。
武植走回桌前，端起桌上那杯周文書沒踫過的酒，仰頭，一飲而盡。
酒是好酒，只是已經冷了。
“踏。”
一聲輕微的腳步聲從內帳傳來。
武植沒有回頭。
扈三娘從簾後走了出來，她眼中還帶著一絲未散的殺氣。
武植看了她一眼，問︰“什麼時候進來的？”
扈三娘的回答很干脆︰“他進帳之前。”
“此人是高俅的狗，若是甲失了手，”她手掌按在刀柄上，“我就從後面剁了他。”
武植輕笑了一聲，伸手攬過扈三娘的腰肢︰“有心了。”
……
次日，武植穿戴好正五品都監官服。
他帶著扈三娘，以及甲乙丙丁四名貼身親衛。
一行六人，沒有帶多余的兵馬，徑直縱馬入了城門，朝著知府衙門而去。
此時的青州府衙簽押房內，知府慕容彥達已經等候多時。
他昨夜幾乎一夜未眠，腦子里反復回想著昨日點將台上的那一幕——那數萬人山呼海嘯般喊出的“願為都監效死！”
桌上，上等的貢茶已經換了兩泡，旁邊擺著的四碟精致細點，他一口都沒動。
“大人，武都監到了。”
師爺在門外一聲通報，慕容彥達立刻從椅子上站起身，臉上堆起客套的笑容，親自迎到門口。
“武都監，一大早便來過府，快請上座。”
武植對著他一拱手，態度謙和︰“知府大人客氣了，是武植冒昧叨擾才是。”
兩人分賓主落座。
四名親衛門神般分立左右，扈三娘則抱臂站在武植身後。
那股軍中殺伐的氣息瞬間填滿了這間布置雅致的簽押房，讓空氣都變得凝重起來。
慕容彥達剛想說幾句場面話，活躍一下氣氛，武植卻已經開了口。
“慕容知府，武植是個粗人，行伍出身，向來不習慣繞彎子。”
他端起茶碗，卻沒有喝，目光直視著慕容彥達，“咱們開門見山。”
慕容彥達心里一突，臉上的笑意僵了僵，趕緊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態︰“都監請講。”
“青州匪患已平，但城防不可松懈。從今日起，青州四門以及城牆之上的防務，由我神武軍接管。”
“知府衙門里原有的廂軍，配合我的人手，在城內日常巡邏，維持治安即可。”
這武植，一開口就要兵權！
他這青州知府若是沒了城防大權，就真成了一個光桿子文官，全憑人家拿捏了。
還沒等慕容彥達想好怎麼推脫，武植緊跟著拋出了第二件事。
“另外，府庫的糧冊和銀冊，還請知府大人行個方便，今日之內，命人抄送一份到我的帥帳。”
“武將軍！你這是何意？”
慕容彥達終于忍不住了，“接管城防，本府可以理解，可這府庫賬冊，乃是民政要務，與軍務何干？你……”
武植將茶碗往桌上輕輕一放，發出一聲“嗒”的輕響，直接截斷了慕容彥達的話頭。
“知府大人，你誤會了。”
他臉上笑意未減，眼神里的溫度卻降了下去，“我說了，我只是看看，又不動你的庫銀。”
“我手底下幾萬張嘴，每日人吃馬嚼，耗費巨大。朝廷的糧餉還在路上，一時半會兒到不了，我總得知曉一下咱們青州的家底，心里有個數。萬一哪天斷了糧，也好提前想辦法，不至于讓弟兄們餓著肚子鬧事，驚擾了城里的百姓，您說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