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石坡，已經變成了修羅場。
黎明的微光刺破雲層，照亮的不是晨露，而是滿地粘稠的血漿和扭曲的尸骸。
宋江站在那塊巨石之後，身體篩糠般抖個不停。
他看到朱仝的部隊被不知從何而來的箭雨覆蓋，如同被鐮刀收割的麥子，成片成片地倒下。
他看到雷橫的陣型被那支從谷底反沖出來的騎兵撞得粉碎，人馬的殘肢斷臂飛上天空。
他看到穆弘滿臉是血地被人從死人堆里拖出來，那張臉已經爛得不成樣子。
兩萬大軍。
兩萬跟著他宋江，從梁山水泊浩浩蕩蕩殺出來的兄弟。
就這麼在不到一個時辰的時間里，沒了。
“沒了……全沒了……”
宋江嘴唇翕動，反復念叨著這幾個字，眼神空洞，仿佛三魂七魄都被抽走了。
他精心策劃的口袋陣，他引以為傲的人數優勢，在對方面前，脆弱得像一層窗戶紙。
“哥哥！快走！快走啊！”
神機軍師朱武一把拽住宋江的胳膊，臉上血色盡失，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尖利刺耳。
他不敢回頭，甚至不敢再多看一眼下方的煉獄。
身後，武家軍那整齊劃一、如同死神腳步般的追擊聲越來越近，夾雜著梁山殘兵們瀕死前的絕望慘嚎，匯成一曲地獄的交響。
朱武的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
武植此人，非人也！
此計環環相扣，算盡人心，梁山……完了！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幾乎是拖著已經狀若痴呆的宋江，連滾帶爬地向著山頂那條預留的逃生小路狂奔。
“撤！全軍撤回水泊！”
宋江被朱武拖拽著，終于從那無邊的恐懼中掙扎出一絲神智，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發出一聲淒厲的嘶吼。
那聲音里，充滿了無盡的悔恨與恐懼。
然而，這道命令在此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梁山殘軍早已徹底潰散。
他們如同被捅了窩的螞蟻，又像是沒頭的蒼蠅，丟盔棄甲，只恨爹娘少生了兩條腿。
他們哭喊著，尖叫著，拼了命地朝來時的方向，朝著那片能給他們帶來一絲安全感的蘆葦蕩深處鑽去。
只要能逃離這片被鮮血浸透的土地，他們什麼都願意做。
……
亂石坡谷底。
楊志甩掉長刀上的血珠，反手將刀插回得勝鉤。
他座下的青驄馬打著響鼻，馬蹄不安地踩踏著地上的血泊。
前方不遠處，林沖提著丈八蛇矛，跨著一匹黑馬，正領著連弩營緩步壓上來。
楊志與林沖的兩支部隊，在戰場中央勝利會師。
鐵蹄踏過尸山血海，發出沉悶的聲響。
林沖看著滿地的狼藉，那些曾經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如今都化作了冰冷的尸體。
他的臉上，沒有大仇得報的快意，只有一種近乎敬畏的寒意。
主公……
楊志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污，沖著林沖抱拳︰“林教頭，連弩營來得正是時候。這幫賊寇已經破膽，末將這就率騎兵追殺進去，定把宋江的腦袋拎回來！”
林沖勒住韁繩，目光掃過滿地殘肢斷臂，搖了搖頭。
“主公有令，窮寇莫追。”
林沖的聲音很冷，透著軍人獨有的肅殺，“將他們趕入水泊即可。”
楊志愣了一下，眉頭緊鎖︰“趕入水泊？林教頭，宋江就在前面，此時不斬草除根，更待何時？”
“這是軍令。”
林沖盯著楊志的眼楮。
楊志咬了咬牙，最終還是垂下頭︰“末將遵命。”
林沖轉過視線，看向遠處蘆葦蕩里劇烈晃動的影子。
他握著蛇矛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太清楚武植的手段了。
放宋江走，絕不是心慈手軟。
主公要的，從來不是宋江這一顆腦袋。
殺一個宋江，梁山還會選出新的寨主。
主公要的，是把梁山的膽氣徹底打碎，把這群草寇趕回那個水泡子里，讓他們日夜活在恐懼之中。
林沖心里升起一種近乎敬畏的寒意。
他意識到，自己報仇，只是武植巨大棋盤上的一顆棋子。
而武植，要掀翻的是整個棋盤。
“收兵！打掃戰場！”
楊志轉身，對著身後的騎兵營厲聲下令。
武家軍展現出了極其恐怖的紀律性。
沒有歡呼，沒有搶奪戰利品的混亂。
士兵們默默散開，補刀、收攏俘虜、歸攏兵器甲冑。
半個時辰後，清點的戰果送到了楊志和林沖的面前。
那張寫著統計數字的布帛，讓周圍所有圍上來的將校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此戰，斬首梁山賊寇一萬一千余級！
俘虜，超過四千人！
繳獲的兵器甲冑，在谷口堆成了一座小山。
兩萬大軍，逃回去的，不足五千！
楊志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震動，立刻對親兵下令︰“挑一匹最快的馬，把戰報送給主公！”
“是！”
一名精干的信使接過血跡未干的戰報，翻身上馬，朝著來時的官道方向，疾馳而去。
他心中充滿了建功立業的狂喜。
如此驚天大捷，主公得知，定會大悅！
然而，信使快馬加鞭，奔襲了近二十里，卻發現情況不對。
寬闊的官道上，空空如也。
沒有大軍行進的痕跡，沒有車轍，甚至連馬糞都看不到。
主公的數萬主力大軍呢？
信使心中一緊，不敢耽擱，按照出發前得到的秘密指令，在下一個岔路口拐進了一條不起眼的小路。
沿途，他接連遇到了好幾個武家軍的暗哨。
每一個暗哨都只是沉默地為他指明下一個方向。
信使繞了極大一個圈子，越走道路越是偏僻，心中那股巨大的困惑也越來越濃。
最終，在距離濟州官道足有三十里外的一處極其偏僻的山坳里，他終于看到了那面熟悉的“武”字大 。
數萬大軍，竟然悄無聲息地駐扎在這里！
信使看著營地截然不同的方向，徹底懵了。
所有人都以為主力大軍是去濟州方向合圍，可這里……分明是往東偏南，離濟州越來越遠了！
主公，到底在干什麼？
帶著滿腹的驚疑，他穿過戒備森嚴的營地，被領到了中軍大帳之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