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植一行在泥水飛濺的官道上亡命狂奔，身後數千騎兵正以驚人的速度不斷迫近。
沉悶的馬蹄聲匯成一片滾雷，越來越近，震得人心頭發顫。
“嗖！嗖！”
追兵陣中，弓箭手已經進入射程，他們伏在馬背上，一邊追擊一邊拋射，羽箭劃破陰沉的天空，發出尖銳的呼嘯。
“噗！”
一名親兵背心處爆開一團血霧，他嘴里發出一聲短促的悶哼，從飛馳的馬背上直挺挺地栽了下去。
身後的人根本來不及避讓，數十只鐵蹄踏過，被踏成了一灘模糊的血肉。
又一支流矢破空而至，射中了另一名親兵的後頸。
他身子一僵，雙手無力地松開韁繩，滾落馬下。
花榮雙目赤紅，猛地勒住韁繩，在馬背上擰身回望，將手中的長槍奮力投擲出去！
長槍化作一道烏光，帶著淒厲的風聲，貫穿了沖在最前排的一名騎兵的胸膛，巨大的力道將他連人帶甲釘飛出去，又撞翻了身後的兩騎。
追兵的陣型出現了一絲微小的混亂。
就是這剎那的喘息之機，武植等人又搶出了數十步的距離。
“大將軍！前方就是營地！”
花榮嘶聲高喊。
武植咬緊牙關，左肩的箭傷處，鮮血已經浸透了厚重的鎖子甲，火辣辣的劇痛不斷刺激著他的神經。
他沒有回頭，只是用盡全力催動胯下戰馬。
“沖過去！”
……
丘陵高坡之上，扈三娘秀眉緊蹙。
自大將軍入營赴宴，她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覺就愈發強烈。
她自行帶著一隊斥候在此等候接應。
突然！
官道盡頭，一片滾滾的煙塵正沖天而起。
扈三娘心頭一跳，立刻舉起手中的單筒千里鏡。
鏡筒中，武植那身赤金鎖子甲在陰雲下依舊醒目，但他的身後，是黑壓壓望不到頭的追兵！
扈三娘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煞白。
她放下千里鏡，沒有絲毫猶豫，對著身後厲聲高喝︰
“敵襲！全營戒備！，弓弩手立即上高坡，東西兩側展開！快！”
尖銳的示警號角聲響徹整個營地。
原本正在休整的八千神臂弓弩營將士聞聲而動，無數黑色的身影從營帳中涌出，扛著神臂弩，以驚人的速度沖上緩坡兩側，迅速布陣。
“上弦！”
“搭箭！”
軍官的口令聲此起彼伏。
“ ！ ！ ！”
八千具神臂弩幾乎在同一時間上弦，機括繃緊的聲音匯成一片令人牙酸的交響，黑壓壓的弩陣如同一只甦醒的鋼鐵巨獸，將鋒利的獠牙對準了坡下的官道。
就在這時，武植一行人終于沖上了高坡。
跟在最後的一名親兵，距離營地防線僅有數步之遙，一支羽箭卻從後方呼嘯而至，貫穿了他的背心。
他發出一聲不甘的怒吼，從馬背上滾落，再也沒能站起來。
二十名隨行親兵，如今只剩下十一人。
“大將軍！”
扈三娘策馬迎上，看到武植左肩那片被鮮血染紅的甲冑，聲音抑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武植勒住韁繩，回頭望去。
數千名追騎已經沖至坡下不足百步之處，黑色的鐵甲幾乎鋪滿了整片原野。
為首那名滿臉絡腮胡的統制官，高舉著佩刀，面目猙獰地狂吼︰
“逆賊武植就在坡上！放箭！給老夫射殺他！”
“拿下武植者，賞千金！封萬戶侯！”
重賞之下，追兵發出一陣嚎叫，紛紛舉起弓箭。
武植沒有理會肩上的傷口，緩緩舉起了自己的右手。
高坡之上，八千名弩手的視線都聚焦在他那只手上。
“放！”
隨著武植的手臂揮下，神臂弩同時扣動扳機！
天地間仿佛只剩下這一種聲音，那是數千根弓弦同時震顫發出的轟鳴！
箭矢離弦，匯成一片遮天蔽日的烏雲，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朝著坡下的騎兵陣列傾瀉而下！
沖在最前排的數百名騎兵，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
足以洞穿鐵甲的弩箭，輕而易舉地撕開了他們身上的皮甲和血肉。
“噗！噗！噗！”
血花成片地綻放。
戰馬的悲鳴聲、甲士的慘叫聲混雜在一起，前排的騎兵如同被鐮刀收割的麥子一般，成片成片地倒下。
翻滾的戰馬將後面的騎兵撞得人仰馬翻，整個追擊陣型的前鋒瞬間陷入一片混亂。
一輪齊射，至少造成了三百人以上的傷亡！
坡下的絡腮胡統制看得目眥欲裂，他揮刀砍翻一匹受驚亂竄的戰馬，厲聲咆哮︰
“舉盾！列盾！不要亂！給我沖！”
“他營地扎得淺，守不住的！沖上去他們就死定了！”
殘存的騎兵在軍官的呵斥下，勉強重整隊形，他們從馬鞍上摘下小圓盾，護住要害，再次向高坡發起了沖鋒。
“第二輪，放！”
武植的手再次揮下。
又一輪箭雨呼嘯而下，坡下的騎兵再次倒下數十人，但後續的兵力依舊不顧傷亡地向上沖擊，距離坡頂越來越近。
“大將軍，咱們的營地是臨時搭建，沒有壕溝和鹿角，他們要是拼著傷亡沖上來，咱們守不住！”
花榮在一旁急聲提醒。
武植看了一眼坡下黑壓壓的追兵，又將目光投向遠方童貫大營的方向。
那里，有更多的煙塵正在升起，顯然有更多的部隊正在集結出動。
他當機立斷，聲音沉穩而果決︰
“再射三輪！壓制住他們！”
“其余人，收攏弩箭，撲滅爐火。”
“童貫老賊不會善罷甘休，大隊步騎半日內必至。此地不可久留，拔營南下。”
“遵命！”
命令被迅速傳達下去。
高坡之上，神臂弩的轟鳴聲再次接連響起，三輪毀滅性的箭雨，將追兵的沖鋒勢頭徹底打了下去。
坡下的官道上，已經鋪滿了近千具人馬的尸體，鮮血將泥濘的道路染成暗紅色。
那絡腮胡統制眼見高坡地勢險要，敵軍火力又如此凶猛，再沖下去只是徒增傷亡。
他咬了咬牙，極不甘心地吼道︰
“撤！撤回大營，稟報樞密！”
追兵退去，只在官道上留下了滿目瘡痍。
營地內，已是一片緊張的忙亂。
武植隨手抹去手背上的血跡，翻身下馬，腳步沉穩落地。
“大將軍！”
扈三娘連忙上前扶住他。
“皮肉傷，無妨。”
武植擺了擺手，目光掃過那僅存的十一名親兵，他們個個帶傷，臉上寫滿了悲憤。
花榮走上前來，壓低了聲音︰
“大將軍，童貫吃了這麼大的虧，必然會立刻上奏朝廷，污蔑我等謀反，挾持樞密……”
武植緩緩轉過身，打斷了花榮的話。
“無需污蔑。”
“從今日起，本將，確實反了。”
花榮和扈三娘對視一眼，沒有絲毫猶豫，單膝跪地，抱拳沉聲道︰
“末將誓死追隨大將軍！”
身後那十一名親兵也齊刷刷跪下︰“誓死追隨大將軍！”
武植點了點頭︰
“傳令下去，派最快的騎兵，分三路！”
“一路，八百里加急，去告知二弟武松，立即轉移我武家所有家眷，尋一處絕對安全之地藏匿，提防朝廷派人捉拿！”
“二路，快馬傳信林沖與楊志主力。大軍不必再走平江府官道，令林沖統領精騎由水網西側繞道，搶先扼守常州至太湖西岸一線，楊志舟師封鎖運河支流，截斷童貫糧道，待我們在宜興以南合兵。”
“三路，斥候沿莫干山與青溪方向探查，摸清方臘各部駐防虛實。他們斗了半年，正好騰出地方讓我們落腳。”
諸將肅聲領命，有條不紊散開執行。
半個時辰後，營寨空無一人，只留下一片熄滅的殘燼。
八千武家軍先鋒營結陣南行，消失在江南蒼茫的原野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