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江宁北门内侧的军械校场上，武松双手握着一柄刚从武库挑出来的六十斤熟铁斩马刀，顺着木桩上的宋军重步甲斜劈而下。
双层锻铁甲叶应声断成两截，连带着底下的榆木桩子也被削掉半边。
武松顺手将斩马刀插回刀架，大步走到正在验看床子弩绞盘的武植面前。
“大哥，如今你掌着江南三座大城，这调兵遣将的差事是越交越重了。”
武植抬手拍了拍武松宽厚的肩膀：
“自家亲兄弟，江南这片基业交到你手里，我才能睡得踏实。”
武松听得眉开眼笑，活动了一下右肩，瓮声瓮气地打趣道：
“大哥，你给我的官越来越大，活儿也越来越多啊。”
“前两天在润州，朱武先生拉着我核对那上万名降卒的口粮账目，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我脑仁生疼，比在战场上砍人累多了。”
武植哈哈一笑，又拍了他肩膀一下：
“有本事的人才配多干活。”
“朱武心细，善于梳理钱粮兵籍，但他是个文人，压不住军中那些刺头。你在润州坐镇，单是往校场上一站，那上万名润州厢军就不敢起半点歪心思。”
武松挠了挠后脑勺，指着南面方向正色道：
“润州那边眼下稳当得很，老百姓见咱们不抢粮、不抓丁，连米铺都重新开门了。”
“我把城防交接给朱武和留守的弟兄后，便带着二十名亲卫快马赶了回来。半道上经过句容外围，听扈三娘手下的哨骑提了一嘴，说南边宣州的地界这两天不太平。”
武植停下检查弩机括的手，校场入口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背插红翎的传令哨骑翻身下马，双手捧着一面被射穿的牛皮圆盾，快步奔到近前：
“启禀主公！西南方向宣州交界处急报！”
“我军一队游骑在宣州北侧三十里的山道巡查，撞上了方腊麾下庞万春的先头弓手营！”
武植低头看去。
只见那面厚实的双层牛皮盾正中央，钉着一支三尺长的特制狼牙重箭。
箭尾缀着一撮乌黑的鸦羽，精钢箭簇穿透牛皮与硬木内衬，箭头从盾牌背面足足透出三寸有余。
武松伸出两根手指，捏住那支狼牙箭的箭杆轻轻一拔。
硬木盾面发出吱呀一声酸响，箭簇上还残留着暗红的血迹。
“好大的臂力！”
武松捏着那支狼牙箭，眼底凶光骤起：
“庞万春那厮前几日悄悄摸进宣州，我还当他是个缩头乌龟，没曾想这么快就敢纵兵出来咬人！大哥，拨给我三千铁骑，我今夜就赶去宣州界口，把庞万春那张弓给劈了！”
“急什么。”
武植从武松手里拿过那支狼牙箭，随手扔回哨骑怀里：
“庞万春既然敢在山道上亮出鸦羽箭，摆明了是在试探咱们南线的兵力部署。”
“北岸浦口还停着十万朝廷大军，咱们刚把运河七道水闸让出去，那两位统制正忙着向汴梁报功。在北岸消停，金武街的船安全抵埠之前，南线只守不攻，绝不钻进皖南的深山老林里跟方腊打消耗战。”
武植转过身，冲着校场边的值守亲卫招了招手：
“去后厨提两坛烈酒来，我跟二郎去北门城楼上吹吹江风。”
……
暮色四合，江宁北门城头燃起了两排防风火把。
晚风顺着宽阔的长江水面吹拂过来，卷走了白日里的燥热。
城楼内侧的马道台阶下方，庞春梅手里提着一只三层红漆食盒，安静地站在阴影里。
一名值守马道的破城营什长认出她是武松的妻子，赶忙上前抱拳：
“武二夫人，主公和武二将军在上头饮酒，小的这就上去通传一声？”
庞春梅抬起头，顺着陡峭的石阶往上望去。
火光映照下，城楼垛口处并肩着两道魁梧挺拔的身影。
她轻轻摇了摇头，将食盒往身前揽了揽，柔声吩咐道：
“不用上去打扰。大哥和二郎好不容易才聚在一处说会儿体己话，我在这儿等着就行，你们忙你们的。”
什长不敢多言，抱拳退回到了马道两侧。
此时的北门城楼高处，两坛泥封拍开的神仙醉正散发出浓烈的酒香。
武松端着酒碗，手肘搭在温热的青砖垛口上，低头望着脚下长街上一队队迈着整齐步伐巡夜的武家军甲士。
城外下关码头方向，数十艘改装完毕的连环巨舰亮着风灯，桅杆如林。
武松仰头灌了一大口酒，喉结滚动，低声说道：
“大哥，有时想想当年在清河县，你挑着我和炊饼担子走街串巷，再看眼下这满城甲兵，当真跟做梦没两样。”
他转过头，借着跳动的火把光芒看着兄长那张坚毅沉稳的脸庞，眼眶有些发酸：
“那时候我年纪小，饭量又大，街坊四邻都嫌我是个吃穷家底的半大小子。当年你的扁担里一边挑着我，一边挑着烧饼，风里来雨里去，真是难为你了。”
武植端起面前的粗瓷碗，仰头饮下一口。
辛烈的酒液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化作一阵滚烫的暖意。
他心头暗自感叹，扁担挑弟、街巷卖饼，那是这具身体前身留下的苦难过往；
但自打他来到这个乱世的第一天起，眼前这个铁塔般的汉子，就永远是他武植生死相托的亲弟弟。
武植放下酒碗，嘴上温声回应：
“做梦也好，实情也罢。”
“只要身后的家和营里的弟兄们能活得好，再不用看那些贪官污吏的眉眼过日子，这梦就不用醒。”
武松听罢，双手捧起粗瓷大碗，仰脖将碗底剩下的半碗烈酒一饮而尽。
他抬起粗布衣袖，用力擦去唇边的酒渍，将空碗重重顿在城墙砖石上，神色肃然：
“大哥放心！”
“不论往后是跟北岸的朝廷官军交手，还是去碰南面的方腊，只要大哥一句话，武松提着双戒刀必定走在最前头！”
“谁敢挡大哥的路，我便剁碎了谁的骨头！”
武植转过身，看着远处江面上随波起伏的点点渔火，伸手重重拍在武松宽阔结实的脊背上。
“好兄弟，有你这句话，这江南半壁江山咱们便坐得稳如泰山。”
兄弟二人相视一笑。
睦州青溪县，帮源洞大寨。
大殿外侧的露天演武石坪上，数十面赤红的摩尼教圣火旗在山风中猎猎作响。
“啪！”
一叠刚从江南东路快马送达的加急战报，被方腊狠狠拍在石坪正中。
身穿明黄暗金龙纹袍的方腊双手撑着桌案，俯身看着纸页上刺目的墨字，面容阴沉得可怕：
“江宁、润州、常州三处重镇，竟然全被武植兵不血刃拿下了！”
“王安中手握三万守军，童贯麾下更有数万西军精锐，这帮吃着朝廷俸禄的饭桶，竟连一月都撑不过去！”
石坪两侧侍立的摩尼教诸将噤若寒蝉，连呼吸声都压到了最低。
一个月前，武植在平江城外与童贯翻脸，方腊本以为这是一出两虎相争的好戏，特意给江宁知府王安中送去密信，打算坐等武植在江宁城下撞得头破血流，自己再率军北上收拾残局。
谁能想到，他们在这山里还没等到两败俱伤的消息，武植就已经把江宁、润州、常州三座大城全吞进了肚子里！
站在左侧首位的太子方天定按着腰间玉带，满脸不屑地冷哼一声：
“父王何必动怒？”
“那个武植不过是区区山东泥腿子出身，早年在阳谷县还是个卖炊饼的役夫，仗着朝廷内讧捡了便宜，成不了大气候！”
“王安中是个只会读死书的酸儒，被他诈开城门不足为奇。等孩儿率领我圣教儿郎北上，定教那厮乖乖把吃进去的城池全吐出来！”
话音未落，右侧武将队列中迈出一人。
石宝抱拳朝着方腊行了一礼，随即转头看向方天定，沉声反驳：
“太子殿下此言差矣！”
“能以空车入瓮城夺下江宁、润州的人，绝非侥幸之辈，切莫轻敌！”
方天定被石宝当众顶撞，面皮一紧，眯起眼睛训斥道：
“石将军，前些日子句容隘口折了几百名探路弟兄，莫不是把你的胆子也给吓破了？咱们圣教坐拥两浙六州之地、精兵数十万，难不成还要怕一个刚在江南落脚的外来户？”
站在方天定身后的先锋悍将伍应星更是往前跨出一步，拍着胸前的护心镜大声附和：
“殿下说得对！石将军未免太长他人志气！那武家军说破大天也就是一群北方来的流寇，末将只需领五千刀牌手，三日之内便能踏平句容隘口，把武植的脑袋提回帮源洞献给圣公！”
石宝看着满脸狂傲的伍应星，没有再去争辩口舌。
他伸手解下腰间悬挂的劈风刀，连鞘扔给身旁的亲兵，随后从演武场边的兵器架上抽出一根四尺长的熟铁脊木刀。
“伍将军既然瞧不上武家军的手段，不如就在此处与某演练三合。”
石宝单手提着木刀，走到演武坪中央，沉声说道：
“某不用劈风刀法，只使日前从句容逃回来的伤兵口中问出的武家军步骑战法。伍将军若能在十息之内攻破某的防线，北上先锋之位，某绝不再拦半句！”
方腊没有出声制止，显然也想借石宝之手敲打一下骄兵悍将，当即抬手示意。
“好！这可是石将军你自己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