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被困在永恆光明里的靈魂，在向我這個輪回之主求救罷了。”
他轉過身，背對著奧丁，朝金宮大門走去，步履閑適得像是在自家花園里散步。
“你要去哪兒？”奧丁的聲音猛地拔高，帶著一絲失控的驚惶。
索拉菲尼的手已經搭上了金宮大門的門環，聞言微微側過頭，唇角那抹笑意依舊淡淡地掛著，像是北境永不消融的薄冰上折射出的一縷晨光。
“去見見巴德爾。”他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只是在說要去花園里折一枝花。
“不可以！”
奧丁的厲喝聲在金宮中炸開，帶著一種瀕臨絕境的、近乎撕裂的暴怒。他猛地抬起手，岡格尼爾從虛空中浮現，槍尖直指索拉菲尼的後背，獨眼中翻涌著諸神黃昏前夜才會有的瘋狂與絕望。
“你不能再去見他！索拉菲尼，你這一步踏出去，巴德爾就真的回不了頭了，你明明知道，你什麼都知道！”
他的聲音在最後幾個字上忽然崩裂，像是被自己的怒火嗆住了喉嚨。權杖的槍尖在顫抖，不是因為猶豫，而是因為奧丁傾注了太多力量去維持那個威脅的姿態，可他的理智卻清清楚楚地告訴他︰這一槍若刺出去，輸的絕不會是索拉菲尼。
索拉菲尼轉過身來，面對那柄傳說中百發百中的神槍，神色平靜得近乎無聊。他甚至沒有看岡格尼爾，目光只是落在奧丁那張被憤怒與恐懼扭曲的臉上，像是在端詳一件有趣的老物件。
“奧丁，”他開口了，語氣里听不出任何情緒波動，“你剛才說我是混沌的渣滓，說我蠱惑了巴德爾。可現在你舉著槍威脅我，卻又不敢刺下來，你自己不覺得矛盾嗎？”
奧丁的獨眼猛地一縮，槍尖又向前遞了半寸，可終究沒有刺出。他的胸膛劇烈起伏，喉嚨里發出粗重的喘息聲。沉默持續了整整三個呼吸。
然後，那柄岡格尼爾忽然化作一道流光消散在空氣中。奧丁的雙手垂落身側，肩膀微微塌了下來。那一瞬間，他仿佛老了千萬歲，不再是那個統御九界的眾神之父，只是一個面對無法挽回的命運的老人。
“.......請你離開北歐世界吧。”
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硬生生擠出來的。獨眼低垂，不再看索拉菲尼，而是盯著金宮地面上那些繁復的紋路，仿佛想在那些古老的花紋里找出一個答案。
“我願意給你更多的補償。你想要什麼？卡俄斯世界需要的資源、神器、甚至........甚至我可以承諾，有生之年北歐神系絕不踏足卡俄斯世界半步。我可以用我的名字、用金宮、用整個阿斯加德起誓。”
他抬起頭，獨眼中那抹哀求比之前更加赤裸，更加卑微。一個眾神之王，在自己的宮殿里，對著一個來自異世界的入侵者，說出了補償二字。
“只求你離開巴德爾。不要再讓他想那些……那些不該想的事。”
索拉菲尼安靜地听完了。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偏過頭，目光越過奧丁的肩頭，望向金宮深處那條通往巴德爾寢殿的長廊。長廊盡頭隱約有光在明滅不定，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光明與黑暗之間反復掙扎。
然後他收回視線，看著奧丁，輕輕嘆了口氣。
“奧丁，你到現在還在跟我談條件。”他的聲音里第一次帶上了一絲近乎憐憫的東西，“你以為我是來勒索你的？你以為補償就能讓我收回已經發生的改變？”
他搖了搖頭，衣袍輕輕擺動，轉身重新面向金宮大門。
“我說過了，是巴德爾在呼喚我。你可以用岡格尼爾刺穿我的心髒試試，雖然那沒有用，但我可以告訴你，即使你現在殺了我，巴德爾心中那個想要進步的念頭也不會消失。因為那個念頭，從來就不是我種下的。”
他推開了金宮的大門，北歐世界清冽的空氣涌進來，帶著冰雪與青草的氣息。
“那個念頭，是他在千萬年的光明中，自己一點點長出來的。”
索拉菲尼邁出門檻，最後留下一句話，聲音被風送回來，輕飄飄地落在空蕩蕩的金宮里。
“所以，奧丁，別求我。去求你的兒子吧，求他別那麼想進步，求他繼續做你們的太陽。雖然我覺得，已經太遲了。”
奧丁的獨眼死死盯著索拉菲尼的背影，那扇金宮大門正在緩緩合攏，北歐世界清冽的光從門縫中傾瀉而入，將索拉菲尼的輪廓鍍上一層近乎虛幻的銀白。奧丁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喉嚨里滾出一聲含混的、幾乎不成調的低吼。
“我不相信。”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從胸腔里撕扯出來的。獨眼中翻涌著一種近乎固執的、拒絕接受現實的渾濁光芒，仿佛只要他否定得足夠徹底，索拉菲尼所說的那些話就會自行潰散。
“我不相信巴德爾會自己生出那種念頭。”奧丁向前邁了一步，權杖已經被他丟在地上，他就那樣空著雙手，像是一個試圖用血肉之軀攔住命運的老人，“他是光明，是純粹的光明，從誕生之日起就是如此。他的心中只有溫暖、只有給予、只有對眾神的愛，他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會想要擺脫我們？”
他說到最後幾個字時，聲音里帶上了一種近乎哀求的確信，仿佛在說服索拉菲尼，更像是在說服他自己。
索拉菲尼的手停在門環上，沒有回頭。他的衣袍被門縫里灌進來的風吹得輕輕翻動，像一面沉默的旗幟。
“奧丁，你認識巴德爾多久了？”他忽然問。
奧丁一怔，沒有回答。
“你每天都在看他，可你真的看過他嗎？”索拉菲尼終于側過頭來，半張臉隱在逆光的陰影里，唇角那抹笑意淡得幾乎看不見了，“你看到他笑，就以為他快樂；你看到他發光，就以為他滿足；你看到他溫順地接受你們的安排、你們的保護、你們的供奉，你就以為他心甘情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