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苗長到三寸高那日，放風的老漢連滾帶爬跑回營地。
“騎馬的人來了！二十多個！”
方臘正在地里拔草。
他直起腰，手搭涼棚往北望。
北邊騰起一線黃塵。
“馬匪。”
方臘把草筐遞給陳小六。
“帶老人孩子進土洞。別出來。”
陳小六點頭，領著人往後跑。
方臘掃了一圈剩下的人。
“能打的，跟我來。”
趙老四抄起削尖的木棍。
何阿七拿起刀。
幾個牧民老漢也站過來。
方臘說︰“不夠。硬拼不行。設伏。”
他指指營地北邊的窄道。
“那是必經之路。挖三道溝。”
趙老四說︰“現在挖？來得及？”
方臘說︰“來得及。土軟。挖半人深，上面蓋草。”
眾人拎著石鎬沖過去。
方臘一邊走一邊分派。
“陳小六，你帶兩個孩子把羊圈的羊趕出來。听見哨響，往道上趕。”
陳小六說︰“羊只有四只。”
方臘說︰“四只也夠。羊一沖，馬會亂。”
“何阿七，你帶三個會射箭的。上東邊土崖。”
何阿七說︰“就兩張弓，十幾支箭。”
方臘說︰“冷箭，不射人。射馬腿。”
他看向趙老四。
“你帶人堵西邊。等馬匪摔進溝里，拿棍招呼。”
趙老四一咬牙。
“中。”
眾人分頭去了。
方臘自己留在窄道北口。
他把短刀插在腰後，手里提了根削尖的長木棍。
溝挖得急。
三道溝橫在窄道中間，每道間隔十幾步。
挖好後，上面橫著架細枝，再鋪草，撒土。
不細看，看不出。
三個老漢牽著僅有的四只羊，躲在西邊沙柳後頭。
何阿七帶兩個年輕後生上了東邊土崖。
方臘朝趙老四比了個手勢。
趙老四帶著三個牧民，伏在溝後的矮坡下。
黃塵越來越近。
馬蹄聲像悶雷，貼著地皮滾過來。
當先的馬匪沖進窄道。
馬速極快。
第一匹馬的蹄子踩進溝里。
馬一聲驚嘶，前腿跪折，整個身子往前栽。
馬匪從馬頭前飛出去，摔進第二道溝。
後面的馬勒不住，又栽進去兩匹。
窄道口頓時人喊馬叫，亂作一團。
方臘吹響木哨。
陳小六和孩子把四只羊趕出來。
羊受了驚，叫著往窄道里沖。
馬本來就亂，見羊沖來，更驚了。
幾匹沒摔的馬掉頭要跑。
東邊土崖上，何阿七拉弓。
一箭出去，正中最外一匹馬的右前腿。
馬吃痛，人立起來。
馬背上的匪兵被掀翻在地。
何阿七又射。
第二箭射中另一匹馬的後臀。
那馬狂跳，把匪兵甩出老遠。
方臘提棍沖出去。
他瞅準一個剛從溝里爬出來的馬匪，一棍砸在對方手腕上。
刀掉了。
方臘又是一腳，把人踹回溝里。
趙老四帶人從西邊撲上來。
幾個牧民掄著木棍，照著落馬的匪兵劈頭蓋臉招呼。
方臘喊︰“別打頭！打斷腿就行！”
趙老四說︰“都打成狗了，還分頭腿？”
方臘沒理他。
他見一個匪兵要起身。
上去一棍掃在那人腿彎。
人又倒下去。
方臘踩住他胸口。
“別動。”
那匪兵還掙扎。
方臘把棍尖抵在他喉嚨上。
“動一下就捅進去。”
那人老實了。
馬匪一共二十二個。
摔進溝里的，被羊沖倒的，中箭落馬的，被棍子打翻的。
最後三個還能跑的，掉頭往北逃。
方臘不追。
“清點。把沒死的拖出來。”
趙老四帶人從溝里往外拖。
灰頭土臉的匪兵一個個被拽到空地上。
有三匹馬的腿斷了，倒在地上直叫。
方臘走過去看了一眼。
“這匹活不成了。給它個痛快。”
趙老四上去補了一刀。
方臘蹲在一個俘虜跟前。
“你們誰是帶頭的？”
一個滿臉絡腮胡的漢子被人按住。
方臘看他。
“你們缺糧？”
絡腮胡不吭。
方臘說︰“來搶糧，說明餓了。餓的人，罪小。搶東西的，罪大。”
他站起身，對眾俘虜說。
“我不殺你們。要願意留下，種地放羊，不用再搶。”
絡腮胡猛地抬頭。
“你不殺我？”
方臘說︰“我說了，不殺俘虜。”
絡腮胡像沒听清。
“為啥？”
方臘說︰“殺了你們，北邊還會來新的。留下你們，營地多幾雙手。”
他頓了頓。
“走也行。回去說，白河營的人不殺俘虜。下回來了，也這個規矩。”
三個俘虜全愣住了。
趙老四湊過來，低聲說︰“老洪，真要留？萬一他們夜里反水，”
方臘說︰“把刀收了。人跟人之間，先給條路。”
他看向絡腮胡。
“你叫什麼？”
絡腮胡說︰“布日格。”
方臘點頭。
“布日格。先給我們把溝填上。別讓羊再摔進去。”
布日格張了張嘴。
他被人松開。
從地上爬起來時，他看了一眼方臘。
“你是干啥的？”
方臘說︰“種地的。”
布日格說︰“種地的，敢跟馬匪硬扛？”
方臘指指麥地。
“就為這幾寸苗，也得硬扛。”
布日格沒說話。
他彎腰去填溝。
另一個被俘的馬匪小聲說︰“頭兒，咱真留下？”
布日格用鐵鍬一鏟土。
“先留。看看再說。”
方臘听見了，沒管。
他走到地邊，蹲下來。
有幾棵麥苗被馬蹄踩折了。
方臘把土扶了扶。
“可惜了。”
他捏著麥苗斷口。
“再過兩月，就能抽穗。”
布日格在不遠處填溝。
他扭頭看了一眼方臘的手。
方臘的動作很輕。
布日格把臉別過去，狠狠鏟了一鍬土。
（第1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