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汴京東郊，一間不起眼的酒鋪。
鋪子早該打烊。
掌櫃在門口掛了塊“歇業”的木牌，人卻沒走。
他在後院蹲著，拿爐灰擦鍋底。
前頭屋中，李俊坐在上首。
童威、童猛坐在左首。
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坐在右首。
桌上五只碗，一壺酒。
沒人先說話。
窗外有更夫的梆子聲，一下一下，從街東頭敲到街西頭。
李俊起身，把窗子推開半扇。
涼風灌進來。
他往外看了一眼，又把窗合上。
“都到齊了。說正事。”
阮小七把酒碗往前一推。
“還喝個啥。關勝被奪權的事，已經傳遍了。燕青到現在沒蹤影。下一個，怕不是輪到咱們。”
李俊點頭。
“不止。我這邊又得著兩條消息。”
他壓低嗓子。
“楊志的兵，被童貫收走了。林沖調去滄州，說是剿匪，可身邊連個舊部都不許帶。”
阮小二皺眉。
“這是要把梁山拆散，一個個收拾。”
李俊說︰“不錯。”
他給自己倒了碗酒。
“所以今兒找你們來，不是商量怎麼給朝廷賣命。是商量怎麼留後路。”
阮小五抬頭。
“你直說。”
李俊說︰“我派人查了。漠北有支流民勢力，不收稅，不抓丁，不蓄奴。”
他從懷里摸出一張紙，展開。
紙上畫著幾個圈，寫著幾行字。
李俊指著其中一行。
“地點在漠南。離雁門關有大半月路程。領頭的人叫老洪。”
阮小二問︰“這消息可靠？”
李俊說︰“邊關幾個走商的都在傳。說那地方，漢人和蒙古人住一個營地。糧食分著吃，牲口一起放。”
阮小七“嗤”了一聲。
“怕不是誆人。這年頭還有不搶不殺的地方？”
李俊看他一眼。
“消息不止一路。我讓童威手下的鹽梟去探過口風。三條線，說的都一樣。”
阮小七不說話了。
李俊把紙收起。
“我意思很明白。”
他身子往前傾。
“咱們可能跟錯了人。”
屋里靜得厲害。
風擠著窗紙，沙沙響。
阮小二端起碗，沒喝。
“你意思是，反出朝廷，去投北邊？”
李俊點頭。
“先去探。不急著動。”
阮小七忽然問︰“那宋江哥哥那邊怎麼交代？”
李俊沒立刻答。
他端起酒碗，小口抿了一下。
又抿一下。
碗底剩一層酒，映出他的半張臉。
“交代不了。”
李俊把碗放下。
“那就不交代了。”
阮小七看看兩個哥哥。
阮小二點頭。
阮小五也點頭。
阮小七給自己倒了滿滿一碗，端起來。
“中。我受夠了。”
他一仰脖，酒喝得滴酒不剩。
“給趙家當刀。砍完了，人家嫌刀舊。要扔了。”
阮小二按住他。
“小聲。這鋪子雖是自家兄弟的，也隔不住牆外有耳。”
阮小七壓低聲音。
“那行。派誰去北邊？”
李俊看向童猛。
“童猛走一趟。”
童猛一直沒吭聲。
他個頭不高，眼楮卻亮。
他站起來。
“我一個人去？”
李俊說︰“你一個人。扮成販馬的。別帶兵器，別帶文書。帶著腦子去。”
童猛點頭。
童威說︰“我和你一塊去。兩人有個照應。”
李俊擺手。
“你留下。你帶鹽幫兄弟。一旦童猛有信，你負責接應。”
童威還想說話。
童猛說︰“哥，听李俊哥的。我腳快。”
童威不說話了。
李俊又倒了一碗酒，推到童猛面前。
“到了漠北，只做三件事。”
他伸出三根手指。
“看他們的糧倉滿不滿。”
“看他們的百姓笑不笑。”
“看他們的首領是誰。”
童猛端起碗。
“看完就回來。”
李俊說︰“一個字都別多說。”
童猛仰頭把酒喝了。
碗往桌上一頓。
“記住了。”
當夜，幾人散去。
童猛從後門走。
李俊叫住他。
“明早出城。東門外的舊磨坊，我給你備了匹馬。馬鞍里縫著干糧和碎銀。”
童猛回頭。
“知道了。”
他走了幾步，又折回來。
“李俊哥，若那老洪真是當年的方臘，”
李俊沒讓他說完。
“別猜。用眼楮看。”
他拍拍童猛肩膀。
“看回來，再猜。”
童猛點頭，轉身消失在巷口。
李俊回到屋里。
酒壺空了。
他拎起來，往碗里倒。
一滴也無。
李俊把空壺放回桌上。
窗外，月光照進來，把五只空碗照得發白。
李俊吹滅了燈。
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梁山，”
他低聲念了一句。
沒有後話。
遠處，更鼓又響了。
一下。
一下。
夜還長。
第二日天剛亮。
東門外舊磨坊。
童猛到了。
磨坊外牆裂著一條大縫，門口堆著幾車爛草。
他繞到後面。
一匹灰馬拴在柱子上。
馬不算壯，四腿結實。
童猛走過去，拍了拍馬脖子。
馬打了個響鼻。
他翻身上馬。出了東門。
天邊才剛剛泛黃。
童猛回頭望了一眼汴京。
城牆灰蒙蒙的，像一道舊傷疤杵在哪里。
慢慢轉過臉，朝北邊去了。
馬蹄踏在官道上，聲音碎碎地嘀嗒嘀嗒響。
那邊的方向，正是燕雲。
再往北，是雁門。
更北的去處。
是那個不收稅、不抓丁、不蓄奴的地方。
童猛把斗笠壓了壓。
“白河營。”
他念出這三個字。
馬已經跑起來了。
（第2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