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
陳小六來傳話。
“武都頭，方主請你列席議事。公倉東邊。日頭三竿。”
武松應了。
他多披了件袍。
刀沒帶。
把右袖卷到小臂。
到公倉東邊時，人已經坐了一圈。
木板搭的台子。
方臘坐中間。
不設案。
只坐一張舊條凳。
兩邊各擺幾排矮凳。
已經坐了二十來個。
漢人坐東邊。
蒙古人坐西邊。
也有混著坐的。
武松在最後頭坐下。
李俊在他旁邊。
“今日議草場。”
李俊低聲道。
“西坡草場界樁，又挪了。”
方臘抬手。
“人到齊了。說。”
一個蒙古漢子先站起來。
“方主，西坡西邊那半片草場，去年分給我們。春天到了，漢人把界樁往東移了三十步。羊都吃不飽。”
他剛說完。
一個漢民農戶接著站起來。
“那界樁本來就插得不對。舊年那半片是荒地。我們開了春要放牛。牛吃草多。”
蒙古漢子急了。
“你牛吃草多，你就能佔我的草場？”
農戶說︰“我不是佔。是那地界不清。公倉分地時，只說了個大概。”
蒙古漢子說︰“白布旗旁邊埋了三塊青石。那三塊就是界。”
農戶說︰“上回發大水，沖走一塊。剩下兩塊。我認的是沖走那塊。”
兩人聲音越來越高。
旁邊有人幫腔。
“都別吵。讓方主斷。”
方臘沒說話。
他看了兩人一會兒。
“坐著說。”
兩人坐下。
方臘問︰“沖走的那塊，有誰親眼見過原來的位置？”
一個老漢舉手。
“我見過。在如今羊圈東邊那棵紅柳南邊。差不多兩步。”
方臘問︰“你呢？”
他看向農戶。
農戶說︰“我印象里離紅柳遠些。”
方臘說︰“公倉分地冊上，有圖嗎？”
王全福翻出一卷羊皮。
“有。畫了草場四至。但不細。”
方臘接過去看了一眼。
“王全福，你帶兩個人，拿這圖去地里。對著紅柳和剩下的兩塊青石，重新量。”
王全福起身。
“要埋新界樁不？”
方臘說︰“埋。埋三根。上頭刻字。誰再挪，誰交公三只羊。”
蒙古漢子說︰“若真是我錯呢？”
方臘說︰“你錯，你出奶酒一壺。他錯，他出三升糧。今晚之前，不當眾爭。”
兩人都不說話了。
方臘看眾人。
“都听清了。草場的賬，到地里算。不在這里算。”
眾人點頭。
王全福帶著人走了。
方臘讓其他議事繼續。
一個老婦人站起來。
“方主，東山邊拾柴。幾戶為一片枯胡楊爭。想請公倉給畫個片。”
方臘說︰“枯樹不劃片。誰家有老人病人，到公倉報備。先緊著沒柴的。”
老婦人坐下。
又一個年輕人說︰“新來的三戶，沒分到奶羊。能不能從公養群里分三只？”
方臘說︰“公養群不到二十只。分了明年小羊就沒著落。讓他們先給有羊的幫工。幫一個月，給一只當年小羊。這事由其其格安排。”
其其格應了。
一個小個子的漢人後生說︰“方主，我想找蒙古的巴圖學騎馬。他管我要兩升黍米。這算不算買賣？”
方臘說︰“算。兩升米不貴。可你要給公倉寫個欠單。學會之後，幫營地放三天馬。”
後生笑了。
“成。”
議事一件接一件。
方臘不壓人。
也不多話。
每條落地。
武松從頭听到尾。
沒開口。
散會了。
人們各自散去。
有人走時，從方臘身邊過，拍下肩膀。
“方主，今晚到我家吃糊糊。”
方臘說︰“改天。今晚公倉有事。”
那人走了。
武松站起來。
李俊也起來。
武松說︰“趙家的朝廷，從來沒讓百姓坐過桌。方臘讓百姓坐上桌了。”
李俊看他一眼。
“這才剛開始。”
武松說︰“我感覺到了。”
李俊沒說話。
他背著手，往草棚走。
武松沒跟。
他沿著公倉外頭的土路慢慢走。
幾個孩子從身邊跑過。
一個孩子撞在他腿上。
抬頭見是武松，往後縮了縮。
武松彎腰，用右手撿起孩子掉下的一塊餅。
“拿好。”
孩子接過去，笑了。
“謝獨臂叔。”
他跑遠了。
武松站了一會兒。
他轉頭看議事台。
空蕩蕩的。
幾排矮凳還擺著。
太陽西沉。
把木台子照得發亮。
武松朝方臘的帳篷走。
走到外頭，看見方臘正蹲在門口喂狗。
一只三條腿的灰狗。
方臘把半塊餅掰碎。
武松站住。
方臘沒回頭。
“來了？進來坐。”
武松沒進去。
他在方臘旁邊蹲下。
“老影跟我說的那些，我昨晚又嚼了一遍。”
方臘拍了拍手上餅渣。
“嚼出什麼了？”
武松說︰“你這里比梁山強的地方。梁山只聚英雄。你這里什麼人都有。”
方臘笑了一下。
“我要的不是英雄。是活著的人。”
武松不說話了。
他看著那條三條腿的灰狗。
狗吃完最後一口，抬頭看武松。
尾巴搖了兩下。
武松說︰“這條狗，你也要。”
方臘說︰“它被狼夾子夾斷的腿。自己爬回來的。不要它，它就死了。”
武松伸手，在狗頭上摸了一下。
“這狗命好。”
方臘說︰“人也能命好。”
他站起來。
“明早若沒事，來幫我修北邊的羊欄。李俊說你手上有力氣。”
武松也站起來。
“有力氣。就是慢。”
方臘說︰“慢就慢。修結實些。”
武松點頭。
他轉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
回頭。
“方主。”
方臘站住。
武松說︰“我若早來幾年，就好了。”
方臘說︰“不早不晚。正是時候。”
武松沒再說話。
他走進漸暗的天光里。
方臘站在帳篷外。
那條三條腿的狗在他腳邊趴下。
狗眼楮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