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臘走的那天，天還沒亮。
武松送到北坡下。
“家里交給你了。”
方臘騎在馬上。
青驄馬在原地踏了兩步。
武松說︰“放心。你走十五天，我守著。你走二十天，我也守著。”
方臘點頭。
他從懷里摸出一串銅鑰匙。
“公倉鑰匙。糧不多了。你看著發。”
武松接了。
沉。
比他想的沉。
方臘不再多話。
催馬。
車隊往北去。
童猛在前探路。
十輛板車，八十頭羊。
沒走官道。
貼著西邊土梁子走。
武松看他們走遠。
把鑰匙揣進懷里。
回了營。
頭三天，營里還能撐。
每日兩頓。
早一頓稀糊糊。
晚一頓半稠。
有孩子喊餓。
孩子娘把碗底刮了又刮。
武松不說什麼。
他把自己的第二頓勻給一個塔塔兒老婦。
丁老卒看見。
“都頭，你也得吃。”
武松說︰“我扛得住。”
第四天，糧倉空了大半。
王全福來找武松。
“鑰匙在你那？”
武松點頭。
“盤過了。還能發三天稀粥。”
王全福說︰“再不發，人就壓不住了。”
武松說︰“今晚就發。一人半碗。我起頭。”
當夜，武松站在公倉門口。
親自掌勺。
一人半碗。
不多。
也不少。
有人想多要。
“武教頭，我男人在挖溝。半碗不夠。”
武松看她。
“是不夠了。明天我這一份，給你家男人。”
那婦人一愣。
“那你呢？”
武松說︰“我不干重活。”
他不接後頭的話。
隊伍慢慢往前挪。
公倉里的燈半明半暗。
照著每個人的臉。
都沒表情。
只有碗沿磕著鍋沿。
輕輕的。
第五天，李俊來找武松。
“營里有人傳，說糧不夠了，要趕新來的人走。”
武松正在擦刀。
“誰傳的？”
李俊說︰“幾個老河谷的人。也不是壞心。是怕。”
武松把刀插回鞘里。
“今晚我帶人巡。誰再傳，我當面問。”
李俊說︰“問沒用。得讓所有人看見糧。”
武松說︰“就剩半倉陳谷。看什麼？”
李俊說︰“看方主。他走了才幾天，人都開始慌。得有人壓住。”
武松站起來。
“方主不在。你主內，我主外。慌，是肚子餓的。今晚再加一碗水。菜多放一把。”
李俊點頭。
“公倉的野菜還夠兩日。”
武松說︰“明天派人去東坡。春草露頭了。能挖先挖。”
第六天。
糧倉里的陳谷見了底。
管糧的劉三用簸箕刮。
刮出半升。
“武教頭，真沒了。今天只能喝菜湯。”
武松說︰“菜湯就菜湯。把糧袋子抖干淨。”
劉三帶人抖袋。
一個袋子抖出小半把。
十幾個袋子湊一塊，勉強夠煮一頓。
那天的菜湯，綠得像春天。
可惜太稀。
有人撈了半碗菜葉子。
把湯給娃喝。
武松沒吃。
第七天，糧倉見底。
公倉里只剩幾袋陳谷。
劉三說︰“再磨，也沒幾升了。”
武松說︰“摻草籽。再挖些草根。春草快出了。”
他派人去河谷兩邊挖野菜。
沙蔥還沒長成。
只有些苦菜芽子。
也挖了。
切碎，拌在糊糊里。
發苦。
沒人吐。
有人一邊吃，一邊哭。
一個蒙古老婦人端著碗，走到武松跟前。
“武教頭，你一天沒吃了。”
武松說︰“吃了。”
老婦人說︰“我看見了。你把碗給了人。”
武松沒說話。
老婦人從自己碗里撈出一小撮菜葉子。
“你吃。你是守我們的人。”
武松搖頭。
“我不餓。”
老婦人說︰“騙人。你比我們還苦。”
武松笑了一下。
“苦什麼。景陽岡上打虎，三天沒吃飯。照樣打死了。”
老婦人不信。
“虎是畜生。你打它，它不怪你。你餓自己，誰怪你？”
武松沒接話。
他把碗放回她手里。
“我扛活。不吃，心里才安。”
老婦人嘆了口氣，走了。
第八天傍晚。
方臘回來了。
信使先一步到營。
“方主到南坡了！帶著糧！”
武松從操練場直接上北坡。
遠遠看見一隊糧車從北邊下來。
車上堆著麻袋。
車尾插著一面白蓮小旗。
風把旗子吹得打卷。
方臘騎在青驄馬上。
臉凍得黑紅。
顴骨和鼻尖上全是紫紅的凍瘡。
嘴唇裂著幾道口子。
他看見武松，想笑。
笑到一半，嘴唇裂口出了血。
他拿袖子一抹。
“別迎了。先卸糧。”
武松走到車邊。
看了他一眼。
“你一個做漆的，怎麼比我們打仗的還能扛？”
方臘下了馬。
腿有些僵。
“做漆的，也經常在雪天趕路。”
他說。
“當年挑漆走山道，雪沒過膝蓋。”
武松沒說話。
他伸手，扶了一把方臘。
方臘沒推。
糧食回來了。
一共十七車。
有黍米，有黑麥，還有幾袋粗鹽。
武松讓人把糧車趕進公倉前。
王全福帶人卸車。
麻袋一袋一袋搬。
白蓮小旗插在倉門口。
方臘說︰“先煮一鍋稠的。今晚，全營吃頓飽的。”
話一傳開。
營里炸了。
孩子們先跑出來。
圍著糧車打轉。
有人伸手摸麻袋。
被大人打回手。
方臘說︰“讓他們摸。糧就是給人吃的。”
他坐到倉門口。
兩條腿伸著。
凍僵了。
武松在他旁邊蹲下。
“路上遇見麻煩了？”
方臘說︰“回來時踫上一股游騎。是克烈部外圍的。看我們車多，想截。”
武松說︰“人呢？”
方臘說︰“童猛帶人繞了。沒打。甩開了。”
武松說︰“你帶的人還是太少。”
方臘說︰“不少。都回來了。還帶回來幾個克烈部逃出來的奴隸。”
武松看他。
“換糧還換人？”
方臘說︰“有兩個漢人奴隸。我拿三頭羊換的。”
武松沒說話。
他低頭。
“你臉上這凍瘡，得治。”
方臘說︰“翠屏有藥。一會兒抹。”
武松說︰“先吃飯。你也吃。”
方臘說︰“好。”
當晚，全營生火。
粥鍋里冒出的熱氣，把整個河谷都弄得白蒙蒙的。
武松親自給方臘端了一碗。
方臘端著碗。
先沒吃。
他看著碗里那半碗稠粥。
又抬頭看谷里。
火光連成一片。
“這一碗，值三百里風。”
方臘說。
“不，值兩千條命。”
武松說︰“吃飯。少說。”
方臘笑。
他低頭，喝了一口。
粥熱。
燙得他吸了口氣。
武松說︰“慢點。做漆的沒喝過燙粥？”
方臘說︰“喝過。沒今日的香。”
兩人並排坐在倉門口。
一個滿臉凍瘡。
一個只剩獨臂。
誰也沒再說話。
只有碗沿踫著碗沿。
輕輕響。
北風又從坡上下來。
那面白蓮小旗在倉門口飄。
飄得像一面不大的帆。
夜深了。
糧車卸完。
王全福把最後一袋黑麥背進公倉。
他出來，走到方臘面前。
“方主。這一趟，真換了十七車？”
方臘說︰“十五車。有兩車是克烈部邊境一個老相識白給的。他說，當年他在中原做皮貨。黃河邊上，是個做漆的救了他一命。他不知道那人叫啥，只知道那人後來反了朝廷。”
王全福愣住了。
“他認出你了？”
方臘說︰“沒。他看我手上有繭。又帶著青蓮旗。就給了兩車黑麥。”
武松听到這，轉頭。
“你這運氣，做漆的里也沒幾個。”
方臘說︰“不是運氣。欠我命的人不多。可人心都一樣。你當年救我一次，他記你半輩子。”
武松沒說話。
他望著那面青蓮旗。
風把旗邊吹起來。
“這就叫活路。”
他說。
“你給別人一條命。別人在路上給你留糧。”
方臘笑了一下。
“所以我說。這地方，早晚能成。”
他伸手，在武松肩頭拍了拍。
“走。再去公倉看看。別讓王全福把黑麥算錯了。”
兩人起身，朝公倉走。
糧車空了。
馬卸了。
人沒散。
都圍在倉外。
看著里頭重新堆起來的糧袋。
眼楮亮亮的。
（第5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