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朝來人的消息，是童猛帶回來的。
他提前兩天回來，馬跑得渾身是汗。
“南邊有隊人。十二個。都穿便衣。可騎的是官馬。”
方臘在公倉門口站著。
“多遠？”
童猛說︰“明天下午能到北口。他們一路問白河營怎麼走。”
方臘笑了一下。
“終于來了。”
童猛問︰“會不會是童貫的探子？”
方臘說︰“若是探子，不會大搖大擺問路。這是來傳話的。”
他轉身往帳里走。
“傳下去。明天照常干活。該種地種地，該放羊放羊。不用攔。”
李俊追上來。
“要不要把人先扣住？”
方臘說︰“兩國相爭，不斬來使。咱們連國都沒有，更不斬。”
“那你怎麼見？”
方臘說︰“公倉外。擺張凳子。讓他說。”
第二日午後。
北口哨塔來報。
南邊來了一行人。
十二個。
一輛舊騾車。
車後插著一面卷起的旗。
方臘坐在公倉外。
面前擺著一只木碗，一碗涼水。
他沒帶人。
只讓李俊和武松站在身後。
使團到了。
當先一人，四十來歲。
穿深灰長衫，頭戴方巾。
臉白，三綹細須。
下馬時，特意整了整衣襟。
“我姓劉，字子明。奉大宋密令，來見白河營當家。”
方臘沒起身。
“坐。”
有人搬來一張矮凳。
劉子明坐了。
他看了看方臘。
又看身後兩人。
“這二位是？”
方臘說︰“一個管事的。一個教頭的。你有話，說。”
劉子明清了清嗓子。
“我奉樞密院密令。來此，是與白河營當家商談一件大事。”
方臘說︰“直說。”
劉子明看了看四周。
“大宋天子仁德。已查知白河營在這塞外之地，收納流民，安養生息。朝廷有意既往不咎，赦免你等舊罪。”
他停了一下。
“封白河營當家為‘歸義將軍’。撥糧千石，銀千兩。但求一事。”
方臘問︰“什麼事？”
劉子明說︰“歸順大宋。共御蒙古。”
方臘听完。
沒說話。
他端起面前那碗水。
喝了一口。
“劉先生。”
方臘把碗放下。
“八十年。”
他看劉子明。
“八十年前，你們要抓我殺我。八十年後，你們要招安我？”
劉子明說︰“時過境遷。如今蒙古勢大。大宋與白河營，合則兩利。”
方臘笑了。
“確實不同往日。”
他說。
“八十年前，我只有江南一隅。現在，我有一整個漠南。你拿什麼招安我？”
劉子明的胡須抖了一下。
他強笑著。
“將軍若肯歸順，不失封侯之位。何苦在這苦寒之地——”
方臘打斷他。
“苦寒？”
他站起來，手往四下一指。
“你看見的地，是苦寒。可地里有莊稼。你看見的風，是苦寒。可風後有草場。你看見的人，是苦寒。可人活下來了。”
他往前走一步。
“你宋境里不苦寒。為什麼每年北逃的人成千上萬？為什麼我這兒，人越收越多？”
劉子明說不出話。
方臘坐回去。
“你既來了，就住三天。看看再決定要不要回去復命。”
他說。
“這里的人，會給你飯吃。不殺你，不扣你。就當你是個過路的。”
劉子明張了張嘴。
方臘已經起身，往帳里去了。
李俊上去招呼。
“劉先生，這邊請。東邊有客棚。”
劉子明跟著去了。
路上，他不停張望。
天黑前，劉子明被安排在客棚里。
就是河邊那間空草棚。
送來兩床舊氈。
晚飯是一碗糊糊，半塊雜面餅。
劉子明吃著。
沒說話。
隨從在旁邊小聲說︰“大人，這地方比咱們營里還干淨。”
劉子明說︰“再看看。”
第二天，劉子明看公倉。
他看見漢人和蒙古人在一個倉前排隊。
沒人插隊。
沒人喧嘩。
他看見一個獨臂漢子在操練士兵。
練的是步陣。
一排排人，動作齊整。
他看見幾個蒙古婦人推磨，漢人婦人篩面。
他看見一個塔塔兒老漢坐在太陽底下釘馬掌。
他看見孩子們追著一條三條腿的狗跑。
有一條船也沒有。
可整個營地像在向前走。
晚上。
劉子明去方臘帳外。
“我想跟你再談談。”
方臘在帳里說︰“進來。”
劉子明進去。
方臘正在補一只舊靴。
“看夠了？”
劉子明說︰“看了一天。”
“看出什麼了？”
劉子明說︰“看出這里有章法。”
方臘說︰“這章法，不是朝廷給的。是我們自己拿命換的。”
“正因為如此，我才覺得這地方將來必成朝廷大患。”
“你倒是實話實說。不怕我殺了你？”方臘笑了笑這樣說。
劉子明說︰“你不殺使節。”
“對。可我會跟你說實話。大宋招安不了這里。這里的人，早就不信趙家的天子了。”
劉子明不說話了。
他坐了一會兒。
起身告辭。
第三天。
劉子明去看了羊圈。
他看見羊不多，卻分得清楚。
哪只是公中的，哪只是各家的，耳朵上都有記。
他看見一個小女孩坐在羊欄邊，用漢話和一個蒙古小男孩說笑。
劉子明站了很久。
隨從問︰“大人，怎麼了？”
劉子明說︰“沒什麼。我算明白了。”
當天下午，劉子明帶人離開。
方臘沒送。
只讓陳小六送到北口。
出了北口。
劉子明回頭看了一眼。
河谷的方向，炊煙正起。
他夾了夾馬腹。
“走。”
走了半日，夜宿在野。
隨從生火。
劉子明坐在火邊，把玩著一塊腰牌。
“回去之後，怎麼說？”
隨從問。
劉子明沉默了很久。
“別報朝廷了。”
他說。
“就說方臘拒降。”
隨從不解。
“為何不照實報？”
劉子明說︰“照實報，陛下會睡不著覺。”
他抬頭看北邊。
天已黑透。
“那邊，已經不是大宋能招安的了。”
（第5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