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陰沉。
風不大。
可冷得像刀背貼臉。
方臘把最高會議放在舊羊圈里。
那羊圈早不住羊了。
四面牆重新用草泥抹過。
頂上蓋了三層氈。
中間生了一堆火。
煙從頂口出去。
武松、李俊、陳小六、童猛、童威、阮小二、脫脫不花、趙老四、王全福。
該來的都來了。
方臘最後一個進來。
他手里提著一壺水。
銅壺。
壺嘴還冒氣。
他把壺放在火邊。
“今日就說一件事。”
他坐下。
火光照得半張臉發亮。
“鐵木真會統一草原。這是遲早的事。”
沒人說話。
“我們不擋他。也擋不住。他是馬背上的風。風來了，牆都難立。何況我們還不是牆。”
方臘看了一圈。
“我們做他的收尾人。”
陳小六沒听懂。
“收尾人？”
“他打勝一仗，就有一批人敗。他每打一場勝仗，我們就收他一場戰敗的難民。”方臘說。
他倒了一碗水。
“他台前打仗。我們台下收人。他越打越熱鬧。我們越收越厚。”
武松問︰“若他把人都殺光了呢？”
方臘說︰“不會。他需要奴隸。需要女人。需要牛羊。把人都殺了，他拿什麼養他的萬戶？他只是把不听話的趕出來。那些趕出來的，就是我們的。”
李俊說︰“可我們也快收不下了。”
“所以得建城。得開地。得把根扎深。現在收不下，是因為我們弱。越弱越要收。收到足夠多，他就不敢輕易來。來了，也陷進去。”方臘說。
童猛說︰“我們在他眼里，已經是一根刺了。”
“刺就刺。他不至于為了這根刺，折了打西邊的刀。”方臘說。
阮小二插話︰“若他先折回來拔刺呢？”
“那我們就把刺變成林。”方臘說。
“他來拔一根，周圍全是刺。他進的來，出不去。”
武松沉默了一會兒。
“那我們要等多久？”
方臘端起碗，喝了一口水。
“等到鐵木真老了。累了。覺得天下是他一個人的時候。”
他放下碗。
“我們會告訴他，天下是天下人的。”
火堆里的干牛糞裂了一塊。
火星飄起來。
又落下。
沒人說話。
外頭風從牆縫里擠進來。
李俊說︰“這是個長局。”
“是。”方臘說。
“長得能磨掉一代人。可我們這一代人，本來也是從磨里過來的。”
陳小六笑了。
“我家三代種地。我不怕等。”
王全福說︰“我也不怕等。就怕等不到那天。”
方臘看他。
“你等得到。”
王全福說︰“你說了算？”
方臘說︰“我說了不算。你手里的地說了算。有地，就有糧。有糧，就有根。有根，就等得到。”
王全福不說話了。
他低頭，搓了搓手上已經結痂的繭。
方臘站起來。
“從今天起。三句話。不爭。不讓。不散。”
他伸出一根手指。
“不爭。不跟鐵木真爭草原。”
第二根。
“不讓。誰來搶我們的地，我們不讓。”
第三根。
“不散。不管多少人，不管多少年，這一攤子不能散。”
武松也站起來。
“這三句，我記下了。”
李俊點頭。
“記下了。”
眾人一個個站起來。
沒有喊。
沒有哭。
只有火在燒。
方臘把那壺水提起來。
給每個人倒了一碗。
水是熱的。
“喝了。從今往後，咱們這條路上，誰也不能半道走丟。”
他先端碗。
一口飲盡。
眾人也飲。
碗底空了。
方臘說︰“散。”
眾人往外走。
脫脫不花走到門口，又折回來。
“方主。我們蒙古人，以前只認大汗。現在，我認你。”
方臘看他。
“別認我。認這兒的規矩。規矩在，比我在。”
脫脫不花點頭。
“那也認。”
他走了。
阮小二和阮小五落在後頭。
阮小二對李俊說︰“這日子，比在梁山上還像梁山。”
李俊說︰“梁山像話本。這地方，像日子。”
阮小二笑了一下。
“對。日子雖然苦。可心里不憋屈。”
散會。
方臘和武松最後出來。
北風迎面。
武松把破羊皮襖緊了緊。
“我在梁山時，宋江也常開會。”
方臘看他。
“他開會，最後總說效忠大宋。說得多了，兄弟們心里就散了。”
方臘說︰“話不是越多越好。”
武松說︰“對。今日你三句。頂他三年。”
方臘笑了一下。
“你如今，一點都不像梁山的武松了。”
武松說︰“像不像有什麼關系。人還是那個人。路走對了。”
他朝北看。
北邊黑壓壓的。
雲往地上沉。
“這風，像在給誰開道。”
方臘也看北邊。
“給鐵木真。”
武松說︰“也給我們。”
方臘沒說話。
兩人在風里站了一會兒。
最後，方臘說︰“今晚把南邊客棚的燈點起來。”
武松問︰“點燈做什麼？”
方臘說︰“給南邊來的人看。這地方，夜里也有亮。”
武松點頭。
他轉身往南走。
風很大。
他走得慢。
可每一步都踩得實。
遠處，南邊山梁上。
隱隱約約能看見幾處火把。
不是宋軍。
是逃來的人。
武松看了一眼。
沒停。
“來。”
他低聲說。
“燈已經給你們點上了。”
北風卷著沙。
把他的話吞了大半。
可那聲音，到底沒散。
武松走到南口。
陳小六已經在點燈。
一共七盞。
不是銅燈。
是陶土燒的小油碗。
碗里放了根粗燈芯。
陳小六一盞一盞點。
火苗起來。
七點黃光。
在風里顫。
武松說︰“再往高處掛兩盞。南邊下坡的人，能看得更清。”
陳小六說︰“再高，風大。吹滅算誰的？”
武松說︰“吹不滅。這碗口深。”
陳小六又掛高兩盞。
果然沒滅。
武松站在燈下。
他抬頭。
南邊的山梁黑沉沉的。
可山梁下，有幾點火把在動。
朝這邊來。
“來了。”
他說。
“這燈點得不虧。”
陳小六說︰“方主讓點燈，總有他的道理。”
武松說︰“他這個人，做什麼都有道理。”
陳小六笑。
“就是有時候，道理來得慢。要過幾年才懂。”
武松說︰“能懂，就不算慢。”
他朝南邊又看了一眼。
然後轉身回營。
燈火跟在他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