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俊在草棚外等了半刻。
武松出來。
沒問去哪。
李俊也沒說。
兩人一前一後往北走。
過了河。
又翻過一道矮梁。
梁下有片舊羊圈。
牆塌了半截。
頂上搭著破氈。
風一吹，破氈邊子亂飛。
李俊站住。
“人在里面。”
武松看他一眼。
“你呢？”
李俊說︰“我在外頭。他跟你單獨說。”
武松點頭。
他往里走。
羊圈外頭站著童猛。
童猛見他來，側了側身。
“武都頭。”
武松應了一聲。
他繞進破門。
羊圈里光線暗。
有股干草味。
還有一股老棉襖放久了的味。
一個老人坐在牆角。
須發白得發灰。
身上裹著件舊羊皮襖。
眼楮半閉著。
听見腳步，他慢慢睜開眼。
武松站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
“你是老影？”
老人沒答。
他看武松。
從臉看到肩。
從肩看到那只空袖管。
看得很慢。
“將軍來了。”
老影說。
聲音又干又輕。
“清溪那一刀，是你劈的。”
武松站著。
“是我。”
老影點頭。
“劈得很準。”
他停了一下。
“正中左胸。我教他練了三年。怎麼出刀，怎麼挺肩，怎麼讓你覺得，你殺的就是聖公。”
武松沒動。
空氣
老影繼續說。
“他身上有七處舊傷，都是照聖公的傷做的。衣甲是你親眼見過的。刀也是真的。明尊刀。聖公親手給了他。”
武松的喉嚨動了一下。
“所以，我殺的是個替身。”
老影說︰“是。”
替身周虎離開前留下的半塊木牌或一封短信，上面有方臘的筆跡。老影把東西拿給武松看。
武松看見後，情緒完全崩塌。
武松右腿一彎。
他跪了下去。
膝蓋砸在地上。
灰土騰起來。
不是跪老影。
是跪地面。
“我武松半生忠義。”
他說。
“換來一紙虛名。一條廢臂。一個冒功的罪名。”
老影看著他。
“將軍，別跪我。”
武松沒起來。
“我他娘的還跪過趙家。”
他聲音發悶。
“如今連仇人在哪，我都不知道。”
老影慢慢起身。
他走到武松跟前。
彎腰，伸手，去扶。
“將軍，別跪我。”
他重復了一遍。
“要跪，去跪那個在漠北等了你這些年的真聖公。”
武松抬頭。
“他，他在哪？”
老影說︰“他在河谷最高的那頂帳篷里。”
武松問︰“哪一頂？”
老影說︰“門前掛一盞舊銅燈。燈下畫著青蓮。”
武松的右拳抵在地上。
指節壓進土里。
“他等我多久了？”
老影說︰“從你那一刀落下那夜起。”
武松沒再說話。
他單臂撐地，站了起來。
膝蓋上的土沒拍。
他拿手背蹭了一下臉。
蹭得臉上一道灰印。
“帶我去。”
他說。
老影搖頭。
“我不能去。我教過那人三年。沒臉見聖公。”
武松看他。
“你不去，我找得到。”
老影說︰“你找得到。可今晚不去。明天。”
武松問︰“為何？”
老影說︰“聖公今晚有議事。三地來的新戶，要領糧分地。你去了，他不能安心議事。”
武松站了片刻。
“行。”
他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
他停了一下。
“老影。”
“嗯。”
“你教了三年的人，替你死了。”
老影沒說話。
武松說︰“我不恨他。也不恨你。”
他邁出破門。
外頭天已經暗了。
李俊坐在一塊大石上。
童猛站著。
武松出來。
李俊抬頭。
“見完了？”
武松說︰“見完了。”
他往前走。
李俊跟上。
“明日，帶我去見他。”
李俊沒答。
武松說︰“你別裝。你早安排好了。”
李俊說︰“是。”
武松站住。
“那就明天。”
他大步往營地走。
李俊和童猛落在後頭。
童猛小聲問︰“他臉上那印子是啥？”
李俊說︰“別問。”
兩人跟著武松回了營地。
當夜，武松沒回帳篷。
他坐在河邊一塊石頭上。
刀橫在膝上。
月亮升起來。
河水亮得
他低頭看那只空袖管。
風過來，袖管輕輕動。
武松伸手，把袖管按在膝上。
“你斷得值了。”
他說。
不是對袖管說。
是對當年那場火。
對那火里笑著死的人。
對那個在漠北活下來的人。
河水叮叮地響。
武松坐著沒動。
一直坐到月亮偏西。
丁老卒提著一件袍子找過來。
“都頭，夜里涼。”
武松沒接。
“你回去。我坐會兒。”
丁老卒把袍子披在他右肩上。
“那我在後頭等你。”
武松說︰“不用等。去睡。”
丁老卒沒動。
武松回頭看他一眼。
“去睡。這是軍令。”
丁老卒這才走了。
武松一個人坐了很久。
後來他脫了鞋。
把腳伸進河水里。
水涼。
涼得人一激靈。
他沒有縮回來。
月亮照在河面上。
被他的腳分成兩道。
一道朝北。
一道朝南。
武松看那兩道水紋。
忽然低聲道︰“我這一生，先過景陽岡，再上梁山。如今到了這條河。”
他頓了頓。
“明天，總算能走到頭了。”
河水依舊響。
風從北邊來。
把他的話卷走了。
（第3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