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在操練場立了一排木樁。
不是普通樁子。
是騎兵樁。
樁高七尺。
上頭綁著草人。
草人手里拿著木刀。
武松叫來脫脫不花。
“今日起，練鐵壁陣。”
脫脫不花問︰“啥叫鐵壁陣？”
武松沒說話。
他走到場地中央。
獨臂一揮。
“盾手上前。刀手跟進。槍手護腰。弓手靠後。”
他從地上撿起一根棍。
在地面畫起來。
“三排。第一排盾。第二排刀。第三排槍弓混編。馬沖過來，先撞盾。盾不倒，刀就從盾縫里刺馬腿。馬一倒，弓手射人。”
脫脫不花看明白了。
“這陣，能抗住多少騎？”
武松說︰“練好了。三百人抗五百騎。”
脫脫不花吸了口氣。
“當真？”
“練出來看。”
他抬頭，看向場上眾人。
“都听清。我教你們這個陣，不是讓你們送死。是讓你們活著守住身後的人。”
沒人說話。
武松把棍扔了。
“現在練。誰出錯，誰自己重來。”
前三天，陣總散。
盾手見馬樁子迎面來，心里發虛。
有人往後縮。
武松上前，一腳把那人踹回原位。
“你縮一步，後頭的刀手就露出來。後頭的刀手露出來，他們更縮。整個陣就全散了。散陣，就是一堆人頭。”
那人爬回來，站直。
“再沖。”
騎兵樁用繩子拉。
四五個漢子扯著繩子，讓樁子往前滑。
武松站在陣前看。
一個叫劉小乙的後生連退了三次。
第三次，武松沒踹他。
只走到他面前。
“你怕什麼？”
劉小乙喘著氣。
“那樁子比人還高。撞過來，像真馬。”
武松說︰“真馬比這快。可也只有一個沖勁。你越退，它越追著你。你站住，它自己會拐。”
劉小乙咽了口唾沫。
“真會拐？”
武松說︰“畜生都惜命。看見盾牆和槍尖，它不硬撞。你站住了，那樁子到跟前就慢。”
劉小乙點頭。
“我試試。”
武松退後。
“繩子拉！”
木樁又沖過來。
劉小乙沒退。
他肩膀頂住盾。
木樁撞上來。
砰的一聲。
劉小乙身子一歪。
沒倒。
後頭的刀手跟上，木刀砍在樁上。
樁子折了。
劉小乙回頭，咧嘴笑。
“沒倒！”
武松說︰“知道你剛才像什麼？”
劉小乙搖頭。
武松說︰“像個人了。”
旁邊幾個兵笑起來。
又過了三天。
盾手不縮了。
他們學會用肩頂盾。
盾底還加了木楔。
武松說︰“好。下盤穩了。再練轉身。”
他讓人把木樁從側面撞。
第一排刀手變換方向。
又亂了一陣。
武松不罵人。
只站在那兒。
“慢。”
“太快。”
“刀從底下走。”
“盾別斜。”
“槍別往前探。一探，馬還沒到你槍尖，你就被帶倒了。”
他一句一句說。
說得很輕。
場上的人不敢漏。
脫脫不花在陣里出了錯。
他槍探早了。
木樁斜掃過來。
把他連人帶槍帶出兩步。
武松沒說話。
脫脫不花自己爬起來。
“重來。”
武松點頭。
“重來。”
第十天。
鐵壁陣初成。
武松叫來李俊和方臘看。
李俊說︰“我不懂陣。你讓方主看。”
方臘站到場邊。
武松喊了一聲︰“列陣！”
三百人動起來。
前盾。
後刀。
槍弓收尾。
整個動作，不過幾息。
方臘眼楮眯起來。
武松再喊︰“沖！”
前方十根馬樁同時被拉起。
直直朝陣中沖來。
樁子撞上盾牆。
盾沒倒。
第二排刀手斜出。
木刀砍在樁子下部。
樁子折了。
第三排弓手同時放箭。
箭是鈍頭。
可全釘在草人上。
方臘看完。
“這陣，有點意思。”
李俊說︰“他用的都是宋軍操典里的老底子。可有一樣不同。”
“哪樣？”
“宋軍練陣，陣後頭站著督戰隊。他這里沒有。”
方臘說︰“那後頭站的是什麼？”
“帳篷。羊圈。地窩子。孩子。”
方臘不說話了。
夜里，武松沒歇。
他獨自在操練場把木樁重新擺了一遍。
把斷的換下。
把松的綁緊。
劉小乙跑來。
“武教頭，你不吃飯？”
武松說︰“先弄完。”
劉小乙蹲下來，幫他綁繩。
“武教頭，我今天撞樁子那下，腿還在抖。”
武松說︰“正常。不抖，那是死人。”
劉小乙說︰“我娘以前說，人心里怕，腿就軟。可今天我發現，腿軟著也能站住。”
武松抬頭看他。
“這就叫兵。”
劉小乙笑。
“我娘要是知道，肯定不敢信。我小時候連殺雞都躲。”
武松說︰“殺雞和殺人不一樣。我們練的，是不讓人殺到我們頭上。”
劉小乙點頭。
“懂了。”
他綁完最後一根繩。
“武教頭，去吃飯吧。我幫你留了半碗糊糊。”
武松站起來。
“走。”
過了幾天，武松搞了場大演練。
把所有人拉出來。
三百步兵守北口。
童猛帶五十騎扮騎兵沖陣。
從北坡外整隊。
方臘、李俊、陳小六都站在土崖上觀陣。
童猛令下。
五十騎分作兩股，一前一後撲來。
馬揚起的沙塵遮了半面坡。
武松在陣前喊︰“穩！”
第一波沖到拒馬前，馬自然減速。
陣中弓手放箭。
箭是去了頭的。
可啪啪打在馬身上。
馬驚了。
有幾匹掉頭。
童猛帶第二波繞過西側，朝陣腰沖。
武松早料到了。
他讓刀手變陣。
三排變兩列。
弓手後退。
槍手前移。
槍尖斜指。
那五十騎到了近前。
馬不肯撞。
圍著陣打轉。
童猛在馬上喊︰“沖進去！”
可馬匹見那一片明晃晃的槍尖，就是不往前。
最後，童猛自己拍馬硬沖。
沖到陣前。
三桿長槍一起探出。
全是鈍頭。
點在他馬前胸。
馬吃痛，人立起來。
童猛死死拽住韁繩。
武松喊︰“停！”
演練結束。
童猛跳下馬。
“這陣邪了。馬不往前。”
武松說︰“馬不是不往前。是前頭沒路。盾、刀、槍、弓，一層接一層。沒有哪個畜生會硬往刺上撞。”
童猛說︰“人更不會。”
武松點頭。
童猛又說︰“可若對方派死士，不要命地沖呢？”
武松說︰“死士能沖垮一層。沖不垮三層。再說，死士不是人人能做。他沖第一次。倒下之後，後頭的人就軟了。”
童猛服了。
“以後我听你的。”
武松說︰“不是听我。是听陣。陣比人硬。人怕死，陣不怕。”
方臘從崖上下來。
“這陣，能不能再變？若敵人不沖正面，只圍不攻呢？”
武松說︰“那更好。咱們有糧，有水，有牆。圍得越久，他們越難。我們是活人守家。他們是搶人。搶的人等不起。”
方臘滿意了。
他轉過身，朝李俊那邊走。
李俊低聲說︰“趙家放走了一個天才。”
方臘說︰“趙家放走了很多人。”
李俊說︰“但我們接住了。”
方臘笑了一下。
他回頭望了一眼操練場。
場上的三百人沒散。
還保持著陣型。
武松站在最前。
獨臂。
刀未出鞘。
夕陽從他身後照過來，把影子投到陣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