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猛又去了東邊。
這一次，他帶回來半袋子干草籽，還有一雙蒙古舊皮靴。
靴子脫了皮。
可他說，是拿命換的。
方臘沒多問。
只讓人端來熱湯。
童猛灌了兩碗。
又啃了半張餅。
“鐵木真那個人，和咱們想的不一樣。”
他坐在火邊。
聲音不高。
“他把流民里的工匠都挑出來了。會打鐵的，會做弓的，會造車的。單獨編戶。不讓他們放羊，專門做活。”
方臘沒說話。
他往火堆里添了塊干牛糞。
“還有。”
童猛用手指在火灰里畫。
“他有軍法。不是亂搶。誰先沖，誰後沖，都有規矩。一人退，十人死。十人退，百人死。”
武松站在門口。
“這是成建制了。”
童猛點頭。
“他手下有幾個人。管馬的，管車的，管營帳的，各管一攤。不像部落。像，像朝廷。”
李俊皺起眉。
“他一個草原部落，哪來的這套？”
童猛說︰“他有金國逃來的漢官。不是好人。可會寫字。會算賬。會編圖。”
方臘問︰“人可靠嗎？”
童猛說︰“漢官天天想往南跑。可跑不了。鐵木真給足了羊馬女人。那些人，是給他搭架子的。”
方臘沉默了。
童猛又說︰“他不會只打。他打下一個地方，先清男人，再分女人孩子。工匠留下，貴族殺掉。軍功分牲口。這才兩年，已經全了。”
他抬頭。
“方主。他不是一個普通的部落首領。他是個建國的人。”
帳里安靜下來。
只有火在響。
方臘坐在地上。
手里捏著一根草棍。
他慢慢把草棍折成三截。
“我原來以為，他只是一個打天下的。”
他說。
“現在看來，他也會治天下。”
武松看他。
“那他跟我們有什麼區別？”
方臘抬起頭。
“區別在——”
他頓了一下。
“他治天下，是為了讓他的貴族更有錢。我治天下，是為了讓百姓不餓肚子。”
武松不說話了。
李俊也不說話。
童猛低頭，把碗放下。
方臘站起來。
走到那張舊地圖前。
“他那里有工匠。有軍法。有編制。”
方臘說。
“那我們就也得有。”
李俊說︰“我們不是一直都有？”
方臘搖頭。
“我們有的是地，是糧，是人心。可還沒有匠作。”
他看向童猛。
“你記得那些工匠，都集中在哪里？”
童猛說︰“斡難河以西。靠著林子。那里有鐵礦。他開爐了。”
“鐵礦。”
方臘重復了一遍。
武松說︰“有鐵，就能打箭頭。能打刀。能打甲片。”
方臘說︰“對。我們若沒有自己的鐵。用木槍。打馬匪行。打鐵木真，不行。”
李俊說︰“那我們現在派誰去找礦？這河谷附近，石頭多，可沒听說有鐵。”
方臘說︰“不急。先派懂石頭的人往北找。鐵木真能找著，我們也能找著。北邊的山，我總覺著有東西。”
他看向童猛。
“你回來的時候，路上可有人盤查？”
童猛說︰“有。鐵木真的巡邏隊。見我單人，沒難為。問了兩句。我裝成尋馬倌。放我走了。”
方臘說︰“他們巡邏到哪了？”
童猛說︰“離咱們北二點，不到百里。”
方臘眉頭動了一下。
武松說︰“百里的草場，快馬一日就到。要加哨了。”
方臘說︰“明日加。北二點往前再推二十里，設個前哨。派兩個眼線。能退就退。”
武松說︰“我親自帶人過去。”
方臘說︰“你叫上童猛。他熟路。”
武松點頭。
當晚，武松沒早睡。
他去找脫脫不花。
“前哨。你挑五個眼楮靈的。要能認路，能藏身。不能逞強。”
脫脫不花說︰“我這兒有兩個蔑兒乞的。過去打獵。對那片山最熟。”
武松說︰“就他們。再配兩個漢人。一個蒙古後生。共五個。今晚睡。明天天亮走。”
脫脫不花去了。
武松回到方臘帳外。
燈還亮著。
他沒有進去。
只在外頭站了一會兒。
帳里有人在說話。
是劉三。
“方主，我還打听到一件事。”
“說。”
“鐵木真準備把千戶制立起來。每十個千人隊，設一個萬戶。萬戶分封給貴人。”
方臘沒說話。
劉三又說︰“他這一套，和以前哪個部都不一樣。他下面的人，不再只听部落頭人。听千戶。千戶听鐵木真。一層套一層。”
“軍功一層層分。可最終，還是用鞭子抽著往前。”
方臘說︰“鞭子抽出來的，能急。不能久。”
劉三說︰“可他眼下，確實成了。東邊沒有對手。”
方臘說︰“所以我們要把後頭的事做好。”
劉三走了。
武松看著那燈。
過了幾息。
他掀簾進去。
方臘正蹲在地上，拿炭筆在羊皮上寫東西。
抬頭見是武松。
“還沒睡？”
武松說︰“睡不著。”
方臘說︰“因為鐵木真？”
武松說︰“也因為他。也因為咱們。今日童猛說的話，我嚼了一晚上。他建他的汗，我們建我們的城。他快。我們慢。”
方臘放下炭筆。
“慢，不怕。只要我們自己不散。他快，也不怕。快有快的好處。可也有快的壞處。”
武松問︰“什麼壞處？”
方臘說︰“快，會來不及看腳下。他以為他是在建汗國。其實他是在給自己挖坑。坑越深，越填不上。”
武松看他。
“那我們呢？”
方臘說︰“我們一塊一塊壘。壘到最後，牆是實的。”
武松點頭。
他拉過一條矮凳坐下。
“你這人，最厲害的不是會收人。”
方臘笑了。
“那是什麼？”
武松說︰“是別人越打越大，你越收越穩。最後，他的人在馬上看世界。你的人在地上過日子。”
方臘沒說話。
他低頭，把羊皮上的字寫完。
寫的是“匠作”二字。
武松看著那兩個字。
“什麼時候去找鐵礦？”
方臘說︰“開春。現在地硬。人出去也難。”
武松說︰“我先派兩個石匠。往北山里摸摸。雪一化，就動手。”
方臘說︰“好。你定。”
武松起身。
“走了。”
他走到門口。
回頭。
“童猛說，鐵木真喜歡分女人孩子。連人生都分。”
方臘說︰“他分得清。可人心不是牲口。越分，越冷。”
武松說︰“對。所以我總覺得，他贏不了你。”
方臘沒說話。
燈芯跳了一下。
武松掀開簾子。
外頭風停了。
滿天星。
北邊，極遠處。
不是雲。
是夜里的草海。
他站了一會兒。
“你打你的鐵。”
他說。
“我壘我的牆。”
說完，朝草棚走。
方臘沒出來。
可武松知道，那盞燈還亮著。
他走後，燈也沒有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