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黑透，方臘出了公棚。
他沒叫人。自己沿著新鋪的直街往北走。街面剛壓過，還散著土腥味。兩邊新栽的小樹，葉子蔫著。有棵樹的根部堆著新土。他停了一下。彎腰。把土往根上攏了攏。又拍實。
幾個孩子從巷子里跑出來。追一個草編的球。球滾到方臘腳邊。他撿起來。看看。草球編得緊，外頭用細麻線繞了幾圈。他遞過去。最前面的孩子接過。抬頭喊了聲“聖公”。方臘點一下頭。孩子跑了。後頭跟著五六個。腳步聲亂。
他繼續往北走。
街邊有個婦人支著小攤。攤上擺兩排木碗。碗是新刻的。碗口不圓。但打磨得滑。婦人坐在小凳上。懷里奶著孩子。她見了方臘，要起身。方臘擺了一下手。婦人沒起，只把衣襟往孩子臉上遮了遮。
方臘走到北門下。守門的是呼和。他抱著一桿木槍。站得不算直。可看見方臘，他挺了挺腰。
“聖公。出城？”呼和問。
“上城看看。”方臘說。
呼和側身讓路。方臘從北門邊的土階上去。土階是新砌的。兩邊沒扶手。他走得不快。腳踩在土階上，有些滑。他伸手在牆上扶了一把。手上沾了層黃泥。
城牆上風大。火把剛點著。兩排。從北門一直排到東角。火苗被風吹得“呼呼”響。一個火把上的松油滴下來，落在土里，黑了。
方臘走到北樓。
北樓是白蓮城最高處。新搭的木架。上頭鋪兩層板。四周立著半人高的土垛。土垛還沒干透。手按上去，能留一個淺印。
樓頂沒人。樓板上扔著幾塊碎草。是風卷上來的。方臘彎腰。把碎草一把把撿起來。團成團。扔下牆去。
他在垛口前站定。先看城里。又看城外。最後看南方。
南方是一道接一道的草坡。坡後還有坡。坡上有些矮灌木。葉子已經黃了。再遠，天和地混在一起。灰藍一片。什麼也分不清。
他看了一陣。慢慢蹲下。從垛口下頭摸出一只舊瓦罐。
這罐子他昨天就放這里了。罐口缺一角。罐里插三根干草。草是秋天從南邊舊道上摘的。已經枯黃。他蹲著。把罐口轉向南。又撿了塊小石頭墊住。放正。
然後他站起來。從懷里摸出半塊餅。掰碎了。撒在牆頭。碎屑順著風吹下去，落在城外。他沒再管。
一只鳥落在垛口上。是只灰雀。它跳兩下。歪頭看那瓦罐。方臘沒動。灰雀也不走。停了幾息，飛了。翅膀扇得急。往南去了。
木梯響了。
武松走上來。他左手提著一只小皮囊。水囊。他走到方臘身邊。沒說話。也朝南看。
“你怎麼知道我在城上。”方臘問。
“李俊看見你上北門。”武松說。
天更暗了。城下有人點起火把。火光從下面漫上來。把兩人的臉照得半明半暗。
武松拔開水囊塞子。遞過去。方臘接過。喝了一口。水涼。他咽下去。又遞回。
“八十年前，我從那邊逃出來。”方臘說。
他抬手指南。
“今天還看那邊。不是念舊。是在算時間。”
武松側過頭。
“算什麼時間？”
方臘手放下。按在土垛上。指尖陷進濕泥里。
“算什麼時候該回去。”
武松沒馬上接話。他握著水囊。看南方。天徹底黑了。南方沒有光。黑的。
“回去的時候。我跟你一起。”武松說。
方臘看他。
“你不怕打你以前效忠的朝廷？”
武松把水囊塞子按緊。他看南邊。
“我怕打晚了。”武松說。
他轉回頭看方臘。
“讓他們多禍害一天百姓。”
方臘點了一下頭。
“那我們盡量不晚。”
兩人都不再說話。並排站在北樓上。夜風從南邊來。不涼。帶一點草葉的干味。武松那條空袖管貼著身子。沒飄。
過了好一會兒，武松說︰“我昨天夢見景陽岡了。”
方臘沒轉頭。
“夢見什麼了？”
“夢見那只大蟲。可這次它沒撲我。它趴在岡下。看南邊。”武松說。
方臘笑了一下。
“老虎也會看南邊。”
“虎要看路。不看路，會掉進溝里。”武松說。
方臘“嗯”了一聲。
“人也一樣。”方臘說。
他轉身。走到樓板邊。那里有一塊新刻的木牌。牌子上寫著“北樓”二字。字是李俊寫的。方臘看了一陣。
“這樓以後不叫北樓。”方臘說。
武松看那木牌。
“叫望南樓？”武松問。
方臘搖頭。
“叫歸南樓。早晚要歸。不如把名字先立了。”方臘說。
武松沒說話。他走到木牌前。用指甲在“北樓”兩個字上劃了一道。劃痕不深。把“北”字的一撇劃花了。
“叫歸南樓好。”武松說。
方臘把木牌取下來。翻了個面。沒字。他又把木牌掛回去。光面朝外。
“明天讓趙四重寫。”方臘說。
武松點頭。
城下傳來那日松的口令聲。一下一下。喊的是換防。有腳步聲從北門方向來。齊整。走得很硬。
武松听了一陣。
“我下去安排。今晚北門再加一隊值夜。”武松說。
方臘“嗯”了一聲。
“加。順便告訴李俊。木牌換新的。舊的那個，劈了當柴。”方臘說。
武松下梯去了。腳步穩。木梯“咯吱”幾聲，沒了響。
方臘一個人站在樓頂。他走到垛口前。把瓦罐里三根干草抽出來。又一根一根插回去。插得更深。干草發脆。有一根折了腰。他把它扶直。用土粒圍住。
他站直。又朝南望。
南方極遠之處。似乎有一點光。極弱。又像某座關隘上的燈。他不確定。他看了一陣。那光沒動。他記住了位置。
然後他轉身。朝木梯走。
走到梯口。他低頭。牆根下，武松正帶著一隊人往北門去。火把照出他們的影子。一個接一個。
方臘轉身下城時對李俊說︰“南邊的事，等北邊穩了再說。先把後院的牆修實，再想前院的門。”
方臘下城。回到公棚。他推門。門軸響了一聲。他點燈。燈亮時，牆上掛著的那把舊斧先跳進眼里。斧刃上有個小豁口。他看了一眼。沒管。
他走到沙盤前。那面白蓮城小旗立在中間。他伸手。把它往南挪了一寸。又用指頭把周圍細沙按平。
然後他取出紙。磨墨。給童威回信。信極短。
“南邊商路再查。若宋軍有異動。報。”
寫完。他把字條卷好。插進竹管。封蠟。
他吹滅燈。
屋里黑下來。沙盤上的小旗看不清了。只有窗紙透進來一點火把光。橙紅色。在牆上慢慢晃。
門外，傳來孩子的笑聲。很短。
方臘站在黑暗里。沒動。
過了好一會兒。他伸手。把窗子推開半扇。南邊的風進來。帶著泥土味。他吸了一口氣。
天快涼了。
他合上窗。走到鋪邊。和衣躺下。眼楮還睜著。看頂棚上那一小片被火把映亮的光。一直看到它一點一點弱下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