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口。
日頭偏西。
武松正在南坡看新兵練拒馬。
阮小七從東邊巡哨回來。
馬嘴里還嚼著草。
人沒下鞍就嚷。
“將軍！南邊來了一隊人。三十七個。不像流民。隊形齊。帶刀。說認識你。領頭的跪在營外不肯走。非說見了你才起來。”
武松問。
“領頭什麼樣？”
阮小七說。
“黑臉。矮壯。左耳戴個銅環。三十來歲。說以前是宋軍延州營的校尉。叫劉鐵牛。跟過你打方臘。”
武松把手里一根短木棍插進土里。
“帶他進來。其余人在營外等著。先把刀收了。給水喝。”
阮小七撥馬去了。
不多時。
劉鐵牛被帶進來。
走路一瘸一拐。
左腿像是舊傷。
他遠遠看見武松。
站住。
喉嚨里滾了一聲。
“將軍！”
他跑了三步。
到武松面前五步時。
兩腿一軟。
跪了下去。
“將軍！真的是你！我們在邊關听說你在這里建了城。兄弟們都不想給趙家賣命了！我就帶著他們來了！”
武松低頭看他。
“劉鐵牛。你腿怎麼了？”
劉鐵牛抬頭。
滿臉是淚。
“大前年跟西夏巡邊，被人射了一箭。後來沒好利索。朝廷給了一貫錢，就把我打發了。我在邊關拉了幾個老兄弟，一路往北。走了四個月。路上死了兩個。剩下三十七個，全到了。”
武松沒說話。
他伸出獨臂。
抓住劉鐵牛的胳膊。
往上一提。
“起來。白蓮城不興跪。”
劉鐵牛被拽起來。
拿袖子擦了把臉。
“將軍。我們這些人，在大宋那邊活不下去了。家里地沒了。有的連家都沒了。听說你在這里，才敢往北走。”
武松說。
“不賣命了。來了這里，不用賣命。干活就行。”
劉鐵牛愣住了。
“干完活有飯吃？”
武松說。
“有。而且不用交稅。”
劉鐵牛瞪大眼楮。
“不用交稅？”
武松說。
“不用。你要交的，是你干活的那份力。交完了，剩下的都是你自己的。”
劉鐵牛張著嘴。
半天沒合上。
“連口糧也不抽？”
武松說。
“口糧按人頭分。大人一升。孩子減半。你干活另算工糧。干多少，領多少。不欠朝廷。也不欠我。”
劉鐵牛回頭看了一眼營外那幫兄弟。
又看武松。
“將軍。我們這些人，沒別的本事。就會騎馬。會放哨。會守口子。”
武松說。
“這些就是本事。在南線，會騎馬放哨的人，最缺。歇一晚。明日登記。能上馬的編斥候。不能上馬的編步哨。受傷沒養好的，先到伙房幫工。一樣管飯。”
劉鐵牛說。
“我不歇。我這就去叫他們進來。把刀交了。把旗子撕了。”
武松點頭。
“去。讓阮小七帶你們到西邊新營。先吃飯。吃完飯再來跟我細說邊關的事。”
劉鐵牛轉身跑了。
跑起來雖然瘸。
卻快。
西邊新營。
三十七個舊宋兵被帶進去。
營前支著三口大鍋。
鍋里熬著雜糧粥。
幾個伙夫正往大木盆里盛。
劉鐵牛帶人進去。
有人伸手要拿碗。
劉鐵牛回頭瞪他。
“排隊！這不是在邊關。別給將軍丟人。”
眾人立刻排成兩行。
伙夫遞碗。
一人兩個雜糧餅。
一碗熱粥。
有人端著碗，手發抖。
“這，真給我們的？不用拿軍牌換？”
伙夫說。
“不用。白蓮城吃飯，不看軍牌。看人。你是人，就給。”
那兵蹲在一邊。
低頭喝粥。
喝了幾口。
眼淚掉進碗里。
沒人笑他。
劉鐵牛從伙房出來。
嘴里嚼著半張餅。
“將軍。這地方，比我在汴京見的軍營還實在。當兵的吃不上熱餅。白蓮城連新來的都管飽。難怪你選這兒。”
武松說。
“不是吃飽。是別處沒把當兵的當人。你在大宋當兵，吃的是餉。餉銀被上官克扣幾層，到手就剩幾個銅板。在白蓮城，吃的是糧。糧從公倉出。不經人手。所以少了一層剝。”
劉鐵牛說。
“我手底下有兩個兄弟，箭射得比我還準。有個還會看山勢。我們這些人，沒來錯。”
武松說。
“來沒來錯，不是嘴上說。今晚你們先睡。明早阮小七帶你們上南坡。先從看口子開始。干得好，再編隊。干不好，就去修壕。總有一碗飯等你們。”
劉鐵牛立正。
“將軍放心！我們這些老宋兵，最不怕的就是練。”
他轉身要走。
忽然又回頭。
“將軍。南邊大宋現在兵心亂得很。通緝你的文書貼到了延州。可底下的兵都在偷偷說，武松在漠北建城。有的營里，整什整伍的人想跑。上頭天天抓逃兵。我們出來時，西軍已經不敢往北邊派斥候了。怕派出去一個，跑回來一雙。”
武松說。
“他們怕就對了。白蓮城不收趙家的糧。不認趙家的印。還專門收趙家不要的人。這條路，會越走越寬。”
劉鐵牛點頭。
“那我回營了。叫兄弟們早點睡。明日別給將軍丟臉。”
他鑽出帳。
外面天已經黑透。
西邊新營里亮著三堆火。
有火光的地方。
有人坐著。
有人躺著。
有人還在吃。
武松在帳外站了一會兒。
看西邊新營。
看他們圍著火。
不冷。
不散。
阮小七走過來。
“將軍。這些舊宋兵，可用嗎？”
武松說。
“可用。他們是自己找來的。不是抓來的。自己找路的人，比誰都肯走。”
阮小七說。
“可他們畢竟在大宋當過兵。萬一是細作呢？”
武松說。
“我讓童威的人先查了。從延州到河套，路引、通關、戶籍，對得上。身上帶的是舊式宋軍短刀。刀口都卷了。還有幾個人的家眷在後面。過幾天也到。細作不會拖家帶口。”
阮小七點頭。
“那我今晚就按名冊造號。該補衣補衣。該發鞋發鞋。”
武松說。
“發。東西從軍需里走。別動新附民的口糧。”
他抬頭看了眼天。
“月亮出來了。今晚我巡北邊。你守南邊。”
阮小七笑。
“將軍，您今日又當爹又當將。累不累？”
武松說。
“不累。人來了。我心里踏實。”
他轉身走進黑暗。
北邊。
金界壕的方向。
有幾點火。
很遠。
武松沒再看。
他朝馬廄走。
黑馬听見他腳步，輕輕打了個響鼻。
帶著草和硝煙混在一起的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