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保勝叼著煙，愣愣地蹲在尸體旁，直到煙燃到燙嘴。
回過神，點起來三支煙，卡到瓦礫縫隙里，拜了拜，轉身在這半邊屋子里尋找有用的東西。
麻繩找到了，粗細都有，還找到兩條沒壞的麻袋。
幾個陣亡士兵的槍械、衣物和隨身物品沒動，但一些子彈和一顆手榴彈以及一把刺刀被他藏到背簍底下了。
僅有的一點干糧，已經被血浸透。
唯一一個，趙保勝覺得對不住人家的，他取走一個水壺。
他起身，回去找王老摳。
王老摳和一排長面無表情，對面的營長臉色也不好。
趙保勝離著十來步等著。
說完話，王老摳帶他回陣地。
“有些話等下到西邊我不會說，但我要告訴你，營長剛剛說，南岸……好多老百姓，被拉到江邊，當著東邊三營的面，都給砍了手！”王老摳聲音有些顫抖。
“連長死了，我們連…連我們幾個在內，二十幾號人……東邊更慘，三營總共才剩三四十號。”
“守三天……拿什麼守！”王老摳蹲下了，顫抖著手，掏煙，“撤退，敗仗，撤退，這日子啥時候有個頭啊！”
鬼子的炮擊，似乎打垮了這個老兵痞的精神。
趙保勝默默听著，拿剛剛撿來的火柴，替王老摳點著煙。
“我兒子要是活著，也跟傻小子這麼大。”王老摳深吸一口氣，“老趙，我要你想辦法帶著他跑，天黑就跑！”
“那你們……”趙保勝沒想到王老摳這會兒說這個。
就目前這個形勢，鬼子接下來肯定猛攻，援兵沒指望，殘存的這點人，要死守三天……第一天就得彈盡糧絕。
也難怪王老摳這老兵痞都想跑路了。
“本來我是打算和鬼子見一仗，頂不住了再帶著大伙兒跑的……”王老摳抽一口煙，情緒緩和下來，“我盤算過了，往北走，會嚴查逃兵，你能過去，我們怕是不行，就是過去了，怕也還是會被鬼子兜住。”
“向西？！”趙保勝不確定，西邊要通過兩個和得勝港差不多的戰場。
“白天躲，夜里走！”王老摳吸一口煙，“黃浦江邊沒幾個重要地方，鬼子這會兒奔著包圍淞滬去的，淞江沒打下來，幾個人，有機會穿過去的！”
王老摳平復了情緒，抹了把臉，站起身，回陣地。
趙保勝眉頭緊鎖，向西，很危險啊！
回到小胡他們重新修整好的簡易工事里，趙保勝開始重新整理背簍。
王老摳說讓他們先走，肯定要和所有人商量的，否則人心會散，等他搞定吧。
吃的東西，留了晚上一頓，剩下被趙保勝分成六份，拿收集到的舊衣服舊布頭包好，每份不多，省著點吃，可以糊弄三頓。
王老摳告訴了幾人鎮里的情況，詢問小胡能不能守三天。
小胡說，638團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
然後七嘴八舌討論，趙勇提出來——逃跑！
這是王老摳的算計，他知道，這種壓力下，總會有人想到逃跑，他不會主動提。
大個兒不肯，但也僅僅是覺得，當逃兵可恥，並沒有什麼大義，在王老摳的眼里，他是個簡單的兵，同意或者不同意，不重要。
王老摳看小胡沒吭聲，先罵趙勇幾句，想看看小胡的態度。
不知道怎麼的，趙勇頂了兩句，又開始把矛頭對準了沒吭聲的小胡了！
趙保勝才第一次從三排人嘴里，听到小胡的全名︰胡義。
趙勇罵得很難听，他覺得胡義不吭聲是在裝，明明他胡義清楚這場仗的結局是覆滅，卻不肯附和他趙勇逃跑的建議。
趙保勝很驚訝，其實他作為旁觀者，早就听胡義對大家說過，這場仗的結局不會好，偏偏三排幾個都沒當回事，他當時以為這些人都有為國捐軀的勇氣呢！
王老摳作勢罵趙勇兩句，余光仍瞥著胡義。
但胡義的反應超出了王老摳的算計︰他拿槍上膛，干脆利落地踢翻了趙勇，槍口頂著趙勇的腦袋！
一瞬間的變化，驚了簡易掩體里的幾個人。
王老摳趕緊上去拉住胡義的槍，勸。
大個兒和傻小子愣在當場。
趙保勝拉著他的背簍，往遠處挪了挪，怕真攔不住，血濺自己身上，又暗笑王老摳算盤打得不準，這胡義怕是有點病！
胡義松了手，重新回到掩體，退掉槍膛里的子彈，將槍橫置在腿上。
緩緩環視眾人，尤其是離得遠遠的，似乎有點暗笑的趙保勝，他終于開口︰“忠孝仁義，我沒爹沒娘，是胡子出身，只剩個‘義’字了，咱幾個只處了一天，卻算一份交情，有誰現在要走，我絕不攔著。”
他又看一眼趙保勝，接著說︰“我也要走！但我胡義在東北軍干了八年，就算要走，也得對107師有個交代。”
走就走唄，看我干啥？又不是我拉著大家走！趙保勝吐槽。
炮擊之下，只剩殘軍，彈藥不足，軍令死守，哪怕有援軍在外，也能咬牙拼一拼，但從北到南，一路守，一路退，看不到一絲希望，這家伙竟然也想逃！
胡義吐口氣︰“638團現在是大難臨頭，所以我會執行最後一個命令，不留虧欠，守著這片開闊地，不到最後時刻不離開。”
趙保勝看到胡義和王老摳似乎同時嘆了口氣。
王老摳立刻開口支持胡義，其余幾人都說听胡義的，連剛剛挨打的趙勇，都低聲同意。
三排人還是那些人，胡義不是排長，但人心都被攏到他那里，他成了三排的新核心。
趙保勝看他們說好了，就把分好的食物布包挨個兒發了︰“打起來可能顧不上，我把能弄熟的，都弄熟了，不管打還是跑，這里夠三頓，也只有這三頓了。”
胡義再次看趙保勝，開口︰“老趙，你可以走了。”
“走？這會兒走哪兒去？”趙保勝苦笑，“胡長官，我知道你不信任我，但我老趙也是中國人，不是鬼子的狗，你以為我跑對面去搖尾巴，就能活？”
王老摳接話︰“往西走，藏江邊，帶上傻小子！”
趙保勝也不藏著掖著了︰“你們都是打慣了仗的，鬼子真從西邊來，江邊肯定要安排人摸過來的，你們不懂？”江邊比他們待著的田地低，從那邊走，可以從側面隱蔽接近，鬼子肯定能想到。
“挖坑，藏蘆葦蕩里！”胡義說。
“我去江邊打水看過了，都是淤泥蘆葦根，坑都挖不起來，臨時藏也只能趴淤泥里。”趙保勝還是苦笑，“我削了一把蘆葦桿，你們都瞧見了，我原本打算藏水里的，叼著蘆葦管藏蘆葦蕩水里•••”
胡義起身，說︰“反正鬼子沒來，咱先看看去。”
趙保勝這會兒才算被這個小團體所接受，只是不知道這個小團體還能在即將到來的戰火中存在多久。
這段黃浦江在滬市市內的江段上游，更窄，天然堤岸，等同于沒有堤岸，從他們防守的田地南邊田埂，向南到水里，緩坡，都是蘆葦蕩，間或有幾叢蘆竹，那是有人種的，但這會兒，都砍得差不多了。
往西，都差不多，沒有樹，沒有可藏的地方，更遠處，離江邊百八十米，有些小樹，但在趙保勝看來，那里像是墳地。
王老摳搖頭，那地方不能藏，鬼子不在乎這個，墳頭是架機槍的好地方。
唯獨有一個地方，離三排掩體西邊不到五十米的江邊，有一處坍塌，那邊的一片蘆竹沒有被砍伐，隨塌方的土傾覆在江水里。
這讓擔心鬼子從江邊滲透過來的胡義松了一口氣︰至少在這塌方的地方，鬼子得爬上江邊田埂繞上來，過了塌方區域再下到江灘，等下只盯這兒的田埂，就能發現江邊是不是有鬼子滲透。
幾人湊近了，借著夕陽觀察發現，抓著蘆竹根，藏水里，頭頂被傾覆的蘆竹遮蓋，在岸上觀察不到，除非敵人下水，從側面靠近，否則暗夜里別想發現那下面藏著人。
但地方很小，藏兩三個人可以，人多了藏不住，畢竟這個季節蘆竹已經枯黃，葉子落得差不多了，有光照再加上仔細觀察，還是隱約能看到人影。
王老摳說就讓傻小子和趙保勝帶著東西藏這兒，其他人再想辦法。
往回走的時候，趙保勝想起來，蘆竹根系盤根錯節，可以帶著一片土整塊被挖開，那就可以先挖開一整塊，在下面挖坑，再把這整塊當成鍋蓋一樣蓋上……
于是立刻安排在田埂外開挖，試試，總比埋淤泥里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