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保勝挪著腿跨門檻進屋。
果然如他所想，胡義個狗日的，把那女人壓在床上，正撕扯著女人的衣服！
趙保勝啐一口，打算上去拉開胡義，倒不是他帶了聖人光環，而是他覺得沒搞清楚事情之前，這麼做不合適。
他年輕的時候，也夸下過火燒靖國神廁三光東京城的海口，嘴炮而已，道德潔癖卻是沒有的，真要是鬼子女特務，他也不反對……
靠上去本來是想拍一下胡義肩膀再說話的，結果，亂蹬的白腿，從胡義腿間猛地踹過來！
……夭壽！差一寸！‘小趙’就中招了！
趙保勝彎腰後退，齜牙咧嘴，又麻又疼，揉揉腿，瞥眼看，那娘們旗袍領子被扯開，都快被剝了！
“嘿！小胡！胡義！”再不攔著，這狗日的真就日了，可喊一聲，根本不搭理他。
“胡義！”趙保勝扯著嗓子喊，“你他媽是個逃兵！你他媽不是個畜生！停手！”
胡義的動作像被按了暫停，身下的娘們卻沒停，翻滾著掙脫了他的手，縮腿蜷曲著往床里面的角落躲。
胡義沒再撲上去，直起身，就那麼愣著。
趙保勝看不到他表情，不確定自己這麼喊，會不會激怒他，有點忐忑。
胡義轉身，看一眼趙保勝，徑直朝門口走了。
趙保勝盯著他出門，發現他並不是去拿槍，稍稍松了口氣，轉頭看床上那女的。
本以為抬槍就打中傻小子的，是位女中豪杰，再不濟，是個凶神惡煞的女殺手，結果，床角縮著的，是個嬌小瘦弱的學生模樣的姑娘……
藏青色夾棉旗袍被胡義扯破，盤扣被扯脫，敞開的襟口露出白色內衫，齊耳短發凌亂，眼楮含淚，滿臉驚恐與屈辱，被破布塞住的嘴巴仍然噫噫嗚嗚，反剪在身後的雙手仍在試圖掙脫捆綁，棉袍下襟並沒有被扯開，鞋丟了一只，仍然試圖往後退……
趙保勝咂嘴，胡義並沒有得逞，還不是無藥可救。
“姑娘，我代他道歉……”趙保勝覺得這話說得很沒誠意，但他怕解開束縛這姑娘要找他拼命，“他…他，他腦子有病，昨天被炮彈震壞了。”
“昨天到今天，他的戰友都死了……傻小子，就是你打中的那孩子，他們排就逃出他們兩個。”
“得勝港，鬼子過黃浦江，他們638團殘兵，想擋上千鬼子，跑出來的沒幾個……”
“湊巧遇到他們，我跟著一起跑，他剛剛還說，咱還沒跑出去，鬼子打淞江就是為了兜住滬市這一片的所有中國軍隊。”
“我……給你解開，你可別再喊打喊殺……咱自當是沒見過，行嗎？”趙保勝見那姑娘平復下來，試探著問。
姑娘木然瞪著趙保勝，沒說話，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眼楮又開始聚焦，看著趙保勝，緩緩點頭。
趙保勝笑著點頭，伸手把她嘴里的破布先扯了出來︰“轉身，我給你解開，可說好了啊，別再惹他，腦子震糊涂了，這會兒可是煞星呢！”
胡義打的死結，麻繩又粗，不好解，趙保勝指甲短，摳得費勁。
姑娘被勒著，每次拉扯，都會勒得更疼，忍不住哼出聲。
為緩解尷尬，于是問︰“先生貴姓？”
“我姓趙，叫我老趙，忍一下，死結不好解……”趙保勝搭腔，“姑娘你也是逃到這兒的？我逃到得勝港投奔朋友的，結果人都跑光了，你這也是？”
“嗯。”
“那你一個人拿著槍，躲在屋子里干嘛呢？怎麼還不跑？淞江城這會兒打得炮聲震天，鬼子說話就到！”
“……”姑娘不吭聲了，這不好解釋，也是胡義的主要懷疑點。
“他問你的，你是什麼人……我不關心，只要不是鬼子特務。”趙保勝裝著若無其事，“但你可別告發他去！他們那點人，打散了都跑不出幾個。”
“……”
“好了，解開了！”趙保勝站起身，看姑娘試圖把扯開的衣服扣起來，想起來，轉身出屋。
胡義就坐在門口，屋里的話一句沒漏，趙保勝出來，拿了傻小子換下來的平民衣服，又進屋。
“姑娘…你，”趙保勝看她捏著衣領，在地下找鞋。
“趙先生，我姓甦。”
“甦小姐，你這身衣服，跑起來不方便。”趙保勝把傻小子的衣服放到床上，“這是傻小子的衣服，髒是髒了點，看身量你能穿，就給你吧。”
甦小姐抬頭看，衣服上仍有血漬。
“能跑就跑遠點，鬼子可不是人…在黃浦江南岸，砍了好多老百姓……”趙保勝繼續話嘮，“南京…最好也別去。”
甦小姐抬頭看趙保勝，眼里有疑惑，也有質疑。
“看鬼子架勢，這回沒那麼容易退，接下來肯定奔國都……殺紅了眼……”趙保勝沒說下去，沒人會信。
胡義在趙保勝的勸說下，還是換掉了軍服。
槍沒法藏，被趙保勝用破布條包纏起來，和另外找來的木條木方，綁成竹筐的背負架，看上去像模像樣。
胡義不理解，他覺得槍沒法用，就和沒穿衣服走在人群中一樣。
趙保勝嗤笑，背著槍往北往西，到處都有可能被攔下，逃兵嘛，抓去槍斃不如填防線好了。
胡義沉默，果府打仗可能不行，這種坑爹玩法還真在行。
于是，兩個背著背簍的農民，拄著棍子往北，逃離炮聲隆隆的南線。
其實基本還是按照胡義的來路返回，往西根本沒指望，只能向北，最終要回到京滬線附近，還是得過吳淞江，還是得從青浦往安亭的公路橋過江。
胡義在河邊一棵香樟前停下，發愣。
趙保勝不解，也沒出聲，這是棵叢生香樟，蓬徑很大，樹形漂亮，七八十年後，這棵樹值五六萬塊人民幣，但此時就是河邊的一棵野樹而已。
沉默良久，胡義開口︰“這棵樹，我和傻小子掉隊，王老摳就是在這兒等的我們。”
趙保勝不知道說什麼好，這胡義從黎明突圍…不，被炮擊後，就有點神神叨叨，靈魂好像飄在空中，只有戰斗時，才能正常一點。
半下午，他們終于看到了鐵路。
從東偏南而來，往西偏北去。
路基道砟石在晴朗陽光下，被曬得發白，鐵軌上沒有火車，鐵道上和路基周圍，全是螻蟻一般的逃難人群，默不作聲地沿著鐵道向西，雖然混雜著許多穿軍服的散兵游勇，但根本沒人組織，全靠人群自覺。
京滬線，給人群指出了逃難的方向，。
趙保勝和胡義靠近鐵路，他們沒有地圖，只能先跟著人流向西，逃出即將成為孤島的滬市再做打算。
鬼子飛機已經完全控制了這片天空，陸軍航空隊的主要任務之一，就是控制京滬鐵路。
控制不是摧毀，軍部似乎有利用這條鐵路的意思，因此，每天幾個架次的戰斗巡邏，只需攻擊鐵路上的列車就行。
沒有列車，沿著鐵路西行的逃難人群，就成了這些飛行惡魔取樂的對象。
遠遠听到沿鐵路西來的飛機聲，沉默的逃難人群就開始從東往西炸鍋，潮汐一般向鐵路兩邊擴散逃跑，原本黑壓壓的鐵路瞬間露出發白的道砟，變成踫不得的高壓線。
趙保勝跑下了路基，才發現胡義並沒動，還站在鐵軌上…這家伙好像又犯病了，沒看向鬼子飛機的來向，倒像是站在岸邊看退潮。
逃難人群中，強壯者跑得更快，老弱婦孺成了阻路的障礙，被推被撞，倒在荒野里哭嚎，等待著命運的審判。
鬼子飛機不慌不忙地從低空掠過，巨大的引擎噪音驅使人群更加慌亂，他們樂于看到人群的驚恐。
繞一圈，沿著鐵路打幾梭子，打中多少人無所謂，在人群中犁出幾條鮮血染紅的線，造成更大的恐慌，才是他們最樂意做的事。
趙保勝已經跑開，正趴在遠離鐵路的河塘邊，啐罵該死的鬼子，只是他認不出天上飛的是九七式還是中島的其它型號，撇頭看胡義剛剛站的地方，已經沒人了。
跟著這腦子時不時不正常的家伙，說不定哪天就死得不明不白。
等鬼子飛機耀武揚威地飛走，人群開始重新向鐵路聚集，沉默不再，唾罵和傷者的嘶喊及失去親人的慟哭，並不能減緩逃離者的腳步。
趙保勝跟著恢復如初的人流向西，至于胡義，隨緣吧，說不定死在剛剛的掃射里了。
他听到身後腳步聲，並不是難民蹣跚拖沓的那種，是奔跑起來的那種有活力的腳步，停步轉頭，胡義扛著個人，正在跑來。
胡義看上去有點不一樣…似乎不再那麼死氣沉沉，眼楮里似乎有死灰復燃的光。
“你這麼扛人不對…”趙保勝沒管他扛的是誰，示意他放下人，打算教他正確扛人姿勢，卻不成想，被扛的人，腳落地，手里卻捏著個手槍似的東西，死命砸胡義……
那個姓甦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