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拿出來不方便，艙里人多，關鍵每次使用，本就不多的電量也成了問題。
要知道，民國時代的中國，有電力供應的城市很少，能有電力的縣城更少，廣大農村，連電是什麼都不知道。
他們下一個確定有電的去處就是漢口，之後往北，到哪里有電就不一定了。
所以趙保勝就拿紙筆打草稿，是的，為發個微信，打草稿！
好多年不寫這些，趙保勝很是不習慣，逐字逐句琢磨修改。
‘兒子，你老爹我，這回找到個大項目’……不行，做項目手機打不通說不過去啊。
‘兒子，你老爹我，出去躲兩天……’不行，這樣家里可不更擔心了？
‘兒子，我出去散散心……’嘖，也不對，散心重要還是家里重要？還得找錢還債呢。
趙保勝愁眉苦臉，不知道怎麼辦。
胡義注意到趙保勝的表情，估摸著他又在琢磨什麼新主意，也不去打擾，還特意守在旁邊，怕別人打擾。
甦青的床在最靠艙壁的位置，雖說艙壁傳音有點吵，但好歹外面還有胡義和趙保勝的鋪位，晚上可以掛塊床單，免去了很多不便。
她也發現了趙保勝在寫東西，想湊過去看看，被胡義攔住，眼神示意她暫時不要打擾。
嘿！這個逃兵！她還想看看趙保勝是不是在寫什麼秘密呢！會不會在準備傳遞什麼消息？！
船到九江，是11月22日，這時姑甦已經陷落，日軍開始加速進攻，漸漸逼近金陵。
船長從碼頭上得知這個消息，暗自慶幸，幸好听了趙保勝的，跑得夠快。
甦青除了寸步不離裝藥的皮包，就是有意無意地盯著趙保勝，結果趙保勝根本連船都沒下。
胡義下去轉了轉，因為趙保勝要他買些水果肉食回來。
真是矯情！又不是富貴人家，買什麼水果啊！甦青吐槽，雖然她也吃。
胡義同樣有疑問，男人嘛，沒必要貪嘴的。
趙保勝斜睨一眼胡義，笑︰“吃些柑橘什麼的，可以預防傷風，咱可沒藥…哪怕是蘿卜都是好的。”
那有啥說的，吃唄！
至于肉食，趙保勝沒解釋，畢竟這時候的人也知道吃肉能更強壯，夠強壯，生病就少。
話說趙保勝就听說過一個事，後世國內很少听見說肺結核爆發，原因有兩個，一個是醫療藥品的發展進步，另一個是，中國人營養足了，肺結核病是個‘窮人病’，營養不好身體弱的人，更容易得。
且不去說這個原因的真實性，強壯一點少得病，這總不是瞎說吧？
無聊時，趙保勝還會和胡義吹牛，諸如說他吃過很多很多海鮮啦，去過很多名山大川啦，開車帶家人出去旅行啦……
和甦青還能聊滬市的咖啡啦，炸豬排羅宋湯啦……
甦青就更詫異了，這趙保勝怎麼什麼都知道一點？這樣的人，會做特務？
直到某天下午，甦青看到了趙保勝掉到地上的一張紙……
紙是白紙，沒用過的白紙，但細心的甦青發現，紙上有筆痕！
就是上面一張紙寫字留在下面白紙上的字跡壓痕！
寫過字的紙，她不能去偷，太容易暴露意圖，連胡義要紙去擦屁股趙保勝都沒肯給寫過字的，反而是給的白紙！
這張白紙，就沒那麼大嫌疑。
甦青去甲板轉了一圈，摸了一手煤灰，在紙上一抹，就能看到一些明顯字跡！
‘項目’‘躲’‘散…’‘臥底’‘警察’……因為不止一次的在同一位置有痕跡，能認出來的字不多，字也不是她熟悉的字，但能認出這麼多已經很不簡單了！
他寫的是些什麼呢？她通過寥寥幾個字，開始猜想。
最刺目的，是‘臥底’和‘警察’，難道他是……警察的臥底？
和紅黨打交道的，更多的是‘中統’‘軍統’啊，警察一般都被認為魚龍混雜，對紅黨興趣不大——因為抓不著嘛。
趙保勝不知道他被懷疑成警察臥底，其實他想的給兒子最好的借口，就是幫警察去做臥底，而且可以解釋任務不危險，就是不能經常聯系……這倒霉催的借口啊！
甦青再次返回艙室，卻發現趙保勝正和同艙幾個水手在抽煙，抽的還是水手常抽的手卷煙！
她苦求不得的，趙保勝寫有字的那些紙，已經被裁成小塊，分發給大家，用來卷煙了！！
‘啊啊啊！！’甦青心里在尖叫！
船上二副還在和趙保勝吹牛，最好的卷煙紙，就得是寫過字的紙！沾唾沫好成形！
趙保勝反駁，他說他祖母告訴他，‘字紙’是珍貴的！值得燒給先人，告知祖宗，家里有人識字了！
甦青心頭滴血︰她看到寫有‘臥底’兩個字的紙，正在二副嘴里，被緩緩燃燒！
抑制住沖上去搶下來的沖動，甦青氣呼呼穿過人群，去她的鋪位，連朝她微笑的胡義，都沒給好臉色！
胡義搔搔頭發，這又是怎麼了？也沒惹她啊？！老趙說的微笑，屁用沒有啊，又或者，笑的不對？
船在九江停了兩天，船長一無所獲，決定抓緊時間回漢口。
………………
進港是個復雜的事情，明明港口就在眼前，可泊位卻不是隨便進的。
尤其是，船想進的，是漢口英租界的港。
趙保勝沒想到船上主要的貨是進英租界的紡織機器配件，倒也省得他再想辦法把東西往租界里弄了。
奇怪的是，明明長江航道下游已經被截斷，為什麼這里的泊位還那麼緊張？
等待進港卸貨的時候，船錨泊在臨時停靠區域，船上大部分人都閑著，靠在甲板上看港口的運作。
很奇怪的男人的愛好。
趙保勝到現在還在和胡義爭吵，爭吵的事，竟然是他們步行走到昆山的路上，他倆手里的棍子，到底是哪個的更直溜！
兩人的爭論沒有結果，因為棍子都留在進錫城的船上了……
甦青這兩天依然在盯趙保勝，這會兒看胡義走開，她想過去試探一下趙保勝…趙保勝對她的身份猜測，十分準確，她也想猜對趙保勝的身份……這該死的勝負欲！
“趙先生，你在船上寫了很多東西，怎麼後來不寫了？”甦青做閑聊狀。
“哦，隨便寫寫，沒什麼重要的。”趙保勝回答很隨意。
“我還沒看到過趙先生的字過呢。”
“我字丑啊，好多年不寫了。”
“我父親…說過，看字能識人。”
“誒喲，失敬失敬，甦小姐書香門第啊。”
“可惜，我父親已經不在了。”
“…啊……這…”趙保勝納悶，又不是我提起你父親，我要不要道歉？
“我父親死于叛徒出賣。”甦青臉色依舊，“但那個叛徒，說他是……中統的臥底！”
趙保勝有點意外，轉頭盯著甦青，為什麼和我說這個？
甦青也盯著趙保勝的臉，希望能從他臉上看到震驚或者慌亂或者其他……但，為什麼他臉上疑惑的神情那麼明顯？
甦青只听到趙保勝說節哀，並沒有發現任何異常，不由得失望。
她決定挑明！
“趙先生那天寫字的紙上……有‘臥底’兩個字！”
“……”趙保勝臉上竟然是尷尬的表情！她有些憤怒了！他竟然只是尷尬？！
甦青盯著趙保勝的眼楮，一字一句地說︰“你…是…臥…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