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立團團部並沒有電影里那種，大戰前的緊張。
沒有前線電話的嘈雜。
沒有大堆軍官圍著地圖爭論。
沒有‘滴滴答答’的電報聲。
獨立團就沒有電報機，也沒戰地電話。
甚至獨立團大部分人都沒見過電話機。
丁政委一個人坐在房門口，捧著他的掉了不少瓷的搪瓷茶缸，眯著眼曬太陽。
上級命令很簡單，要求各級部隊對南進日軍進行監視，適時打擊其後勤補給，非必要不硬扛，非必要不得擅自正面阻擊——總部知道基層部隊前期損失不小，根據地並不穩固，根本打不起。
陸團長帶著獨立團大部隊向梅縣周邊運動，尋機埋伏敵人輜重，設法干擾日軍對梅縣的佔領，團部僅留直屬機關和一連的一個排以及警衛排。
丁政委本來也要去的，結果有村民傳消息說，周邊土匪及某些地主武裝蠢蠢欲動，趁著混亂搶奪地盤，吳連長帶著一連武裝巡視壓服去了，只剩丁政委帶警衛排坐守無名村。
趙保勝在團部院子門口停下，哨兵攔住他，轉身去喊丁政委出來，到底是戰時，團部門禁也嚴格得多。
小紅纓帶著胡義往衛生隊去，衛生隊跟著主力出發了，甦青一個人待在衛生隊宿舍。
丁政委請趙保勝在院子里喝水曬太陽。
趙保勝沒顧得上閑扯，直接問︰“丁政委，梅縣縣城情況怎麼樣？”
“趙先生很著急縣城？”
“不是著急，如果鬼子人少，應該趁亂搞縣城一把！”趙保勝思索一下，問︰“保安團有沒有和鬼子干起來？”
丁政委搖頭︰“得到的消息說，鬼子派了一個中隊進梅縣，保安團一槍沒放……我們沒機會。”
“保安團有個郝排長，我們離開縣城還在他手里買過一批彈藥，這時候他們人心惶惶，可以找人去接觸一下，看能不能弄到槍……亂的時候應該有很多人偷槍出來賣。”
“沒錢啊。”
“……”趙保勝無話可說。
兩人默默喝水，趙保勝沒再問，丁政委也不會主動說。
過了沒一會兒，院門口有人聲，小紅纓和甦青進來。
趙保勝探頭看，胡義站在門口，一點進來的意思都沒。
“丁政委，我建議……”甦青開口，卻看到趙保勝也在，止住話。
“嘿，今天真熱鬧，大家都往我這兒湊啊。”丁政委給甦青倒水。
趙保勝趁機問︰“丁政委，我能不能去縣城轉轉……帶著咱戰士……”
丁政委搖頭︰“不行啊，我們留守就這點人，還得預防土匪，分不出人。”
趙保勝點頭，這是不相信自己……沒趁著事情緊急槍斃自己這種不安定因素已經很夠意思啦。
看甦青有話要說，趙保勝知趣告辭，小紅纓跟著他，匯合胡義，回他們院子去。
“老趙，八…獨立團出山打鬼子去了，你想干啥？”胡義見過甦青了，似乎心情好了一點，問趙保勝。
“我在想，這時候就不該打鬼子。”趙保勝隨口答。
“你們！怎麼能不打鬼子呢！”小紅纓有點急了，“難怪你是特務！你敢亂來，我就斃了你！”
嘖，還有這個丫頭盯著呢！趙保勝無奈停下︰“紅纓同志，你放心！我趙保勝要是投降鬼子，你就一槍崩了我的腦袋瓜子！”
“哼！”小丫頭從挎包里抽出手，“那也不許說喪氣話！什麼叫不該打鬼子？！”
“嗯…你應該見過鬼子大部隊吧？”趙保勝換個話題問，“你覺得現在的獨立團，能頂著多少鬼子打？”
“……遠遠見過，牛大叔不讓我上火線上去……可我槍打得可準了！”小丫頭撇嘴，沒有直接回答，“鬼子是厲害，他們機槍多，槍打得準，還有啥小炮可以吊著打戰壕……我們出發好久，路上招了好多人，進呂梁山的時候都編到九個連了！”
趙保勝嘆口氣，怪不得有個九連！
獨立團本身編制就不全，估計原來都沒營級單位，從陝北出發，一直作為補充部隊在用，招到新兵直接編連級部隊進行初步訓練。
前期在晉省打得挺慘，連損失帶補充其他部隊，到無名村，就還剩這點人，中間幾個連估計是整體補充到主力部隊去了，所謂九連，就是殘存的，這次也被帶出去了。
胡義也嘆氣，八路軍日子也不好過啊，那麼多人都打沒了……他應該沒想到獨立團沒營級單位，是因為本身就屬于臨時編制的二線部隊。
趙保勝吁了一口氣︰“正面戰場那種打法，獨立團現有部隊，頂著鬼子一個中隊估計都打不過啊。”
小紅纓不情願地點頭，她知道鬼子一個中隊兩三百人，就這，都比獨立團的槍多！
胡義也點頭，他是見識過鬼子正規軍的戰斗力的，67軍一個滿編團，干不過鬼子一個大隊，一打起來就被‘趕鴨子’，獨立團只剩這點人槍，根本不夠看。
趙保勝繼續說︰“那就不能那麼打啊！應該分散著打，他不分散，南邊打幾槍就跑，北邊再打幾槍也跑，看他散不散！一旦散開，就拖著鬼子跑，只要有落單的鬼子就找機會干死他！”
胡義疑惑，這和他的認知是有差別的，講武堂的教育和東北軍的實踐，都是關于正面戰場的。
即便他擅長的班排戰術，和趙保勝講的也有差別，武器裝備處于弱勢，那不是更要集中力量才能更好地殺傷敵人嗎？
小紅纓腦子里倒是沒有那麼多框框，她直覺認為這種打法，沒辦法消滅太多敵人，連繳獲都不會多，完全就是虧本仗。
“老趙你這老特務也會這個？”她撇嘴，“你這麼打，都是虧本的！連子彈都繳獲不到！”
趙保勝被稱為‘老特務’都沒生氣，偏偏被質疑卻不能忍！他能服這個氣？
“你懂個屁！老古話說了，以己之長擊敵之短，正面根本打不過鬼子，那就騷擾它，今天打死一個明天打死一個，”趙保勝尋思，游擊戰爭嘛，歷史上八路軍實踐過的啊，“你想想，一天一個，一年能打死多少？”
“嗯，……三百？”小丫頭不確定。
趙保勝pia自己臉︰看來得好好教她算術了！
胡義倒是听懂了，零敲碎打，聚沙成塔，倒也是個辦法！
可要是鬼子集中大隊人馬，追著主力，那咋辦？
沒有後勤保障，這種分散的隊伍活不了多久，傷病掉隊，彈藥糧食補給的困難，都會讓隊伍堅持不下去的。
趙保勝不記得主席關于游擊戰爭的論述是什麼時候發表的了，干著急，沒有有力證據，辯駁不了他們。
——倒霉催的流量，什麼時候才能隨便用啊？！
……………………
甦青和丁政委的談話也結束了。
同樣的沒有結果。
她的身份核實結果還沒出來，明顯丁政委對她的建議很感興趣，但偏偏不松口讓她去實施！
急也沒用，甦青出了團部院子，嘆口氣，轉身回衛生隊，忽又想起趙保勝和胡義，從小紅纓嘴里得知，這兩個人倒算是老實，可今天他找丁政委什麼事？
想到這個，她回身又去問丁政委。
丁政委也為難，趙保勝的建議其實很好，這時候趁亂把釘子打進縣城，以後縣城有什麼動靜都能有及時的消息，哪怕就為保安團那點武器彈藥，都是值得的。
甦青的建議也是，趁亂把情報員放到縣城和周邊村莊，建立基層組織，哪怕是作為最簡單的消息傳遞通道都好啊！
可惜，八路軍立足未穩，根據地基層組織尚未建立，獨立團編制殘缺，手里無人可用！
甦青又返身問他趙保勝來團部什麼事，丁政委沉吟，考慮到兩人給的建議都是有利于獨立團站穩腳跟，貌似都是友好立場，斟酌一下，說︰
“和你的想法類似，他建議這時候要進縣城，保安團不穩，這時候可以鑽空子弄到武器彈藥。”
甦青沉默，這個趙保勝，到底是什麼身份還不清楚，但這個建議倒是可以，和自己的想法結合，梅縣縣城就能設立一個穩定有效的情報站點，可以……可惜，現在因為身份的問題，辦不成。
“我可以和他聊聊嗎？”甦青試探著問。
丁政委其實很願意接受趙保勝甦青他們，但組織程序在呢，不可能這麼簡單啊。
但他不介意提供一點方便，畢竟都是有想法的人，對抗日有利，說不定還能有更好的建議，于是笑道︰“你們又不是住的果府監獄，沒那麼多條條框框。”
等甦青找到趙保勝他們住的地方，發現趙保勝正在打包行李。
“怎麼？趙先生想跑？”甦青忍不住諷刺。
小紅纓和胡義都叉著手，看著趙保勝忙碌，循聲轉頭看她，繃著的臉都露出笑。
沒等他們說話，趙保勝翻身坐到炕沿，說︰“不是這會兒跑，是準備獨立團……萬一吃了敗仗，跟著轉移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