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良回小院燒熱水，趙保勝見小紅纓和胡義還沒回，溜達著出來，悶了半天沒想出如何用電瓶給手機充電，換換腦子。
半道上，幾個八路軍戰士從操場方向往團部跑，趙保勝覺得有些蹊蹺，啥事啊這麼慌？鬼子殺過來了？不能夠吧？
國人骨子里愛湊熱鬧的天性，促使他轉去瞧瞧新鮮。
還沒到操場，就听到操場上沸沸揚揚， ，都午飯時候了，還練得這麼起勁，也沒見什麼鬼子，這往團部跑啥啊？
嘈雜聲中，夾著一聲清脆的童音，小紅纓的？咋還帶哭腔？
趙保勝覺得沒听錯，趕緊跑起來，小紅纓遇到事了？胡義呢？這不省心的兩個…
等他看到操場，操場上人聲漸漸小下來，人圈圍著，看不到人群中間發生什麼事。
“退後！”小丫頭急切的聲音傳出來，似乎帶著些哭腔，還有些撕裂，趙保勝發力沖了起來。
人群七嘴八舌在說什麼，人圈外地上還躺著個人，一動不動，另外幾個也在往起爬，想湊到人圈那兒去，這是出事了！
趙保勝不由得一陣心慌，這才安穩下來，又出ど蛾子，早知道把那小說仔細看一遍，好避坑了。
沒來得及細想，趙保勝已經到人圈外圍，扒拉開人群往里擠，一眼看到了小紅纓舉著手榴彈！
“啥事啊丫頭？”趙保勝頭一次看到小丫頭這麼急惶，急著問。
“老趙！……哇……”小丫頭滿臉淚水，卻一直沒哭，見到趙保勝，才哇地一聲，哭出來，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趙保勝走過去，把丫頭摟住，拿下了她還舉著的手榴彈，把拉環從她手指上小心取下來，這才發現，她身後地上躺著的人，是胡義。
趙保勝沒急著追問，先讓她哭一會兒，穩定一下情緒，倒是胡義，這是咋回事？死了？
等小丫頭止住哭，開始試圖止住抽泣，趙保勝蹲下，說︰“閉上嘴巴，用鼻子呼吸，慢一點，不著急，先穩住呼吸。慢慢說。”
手一伸，卡住胡義的脖子。
頸動脈跳動有力，沒事。
胡義昏過去，身上有傷，圍著的八路軍戰士怒目，有些也帶傷，這是打架了？
挺慘啊，都打到昏迷了？
這時外圍傳來一聲“都散開！”
听聲音，是陸團長？
趙保勝站起來，圍著的人圈開始散，這明顯是胡義吃虧了啊，不能走！
“都給我停下！”趙保勝一聲大吼，止住人群動作，然後開始威脅，“這要是散了，話都說不清楚了！誰敢走，老子今天就拉了這個手榴彈！”
小紅纓放下的手榴彈，又被老趙舉起來了！剛回頭的人群，有些慌亂，有想跑的，有轉身的，亂糟糟，但都停下了。
陸團長擠進人圈，丁政委跟在他身後。
“老趙！別沖動！”陸團長跨步上來，伸手想奪趙保勝手里的手榴彈。
趙保勝舉高高，肚子一挺，陸團長夠不著。
沒等他想辦法去夠，丁政委說話了︰“老趙，把手榴彈放下，有什麼話，咱慢慢說！先把傷員送醫療隊搶救。”
“沒死人，沒大出血，一時半會兒也不會死人，就是要死了，也是用我們弄來的藥去救人吧？”趙保勝拒絕和稀泥。
“紅黨人無事不能對人言，先救人！”
“我多的話不說，就問一句，為什麼這麼多人打胡義一個？！”趙保勝有些生氣，放下舉著的手榴彈，當著團長政委的面，把拉環扣到手指頭上。
“這個胡義，打死了我們連長！”二連戰士見團長政委來了，委屈勁兒上來了。
人群讓開一條空隙，幾個人抬著高一刀過來，又放下。
團長政委臉色有變，趙保勝倒是沒慌，握著手榴彈，湊上去蹲下，卡脖子，嗯，有脈搏。
“沒死！”趙保勝喊。
人群騷動，七嘴八舌亂哄哄。
“老趙，我們先散了，先救治傷員，事情我們一定會調查清楚。”丁政委又說先救人。
“就幾句話的事，耽誤不了救人，該死的早就該死了，不該死的，晚一點也不會死。”趙保勝話說得非常難听。
村里人和其他連隊的八路軍戰士也知道操場上出事了，正在趕來，丁政委有些急，試圖說服趙保勝。
趙保勝伸手一攔︰“政委，有功夫勸我，早都問清楚事情了，真要覺著應該和稀泥，我知道有地方可以說理！”
話越來越難听，但趙保勝覺得佔理，以村民樸素的認知來說，凡事大不過一個理，就算打死人，誰有理，都能少賠錢不賠命。
丁政委皺眉，再勸說，就是有拉偏架的嫌疑了。
事情始末，來報信的二連戰士已經大致說過，高一刀挑戰，胡義接了，然後打出事了，二連戰士圍攻胡義……沒想到後來胡義打傷這麼多人，竟然也昏了過去。
事情看著棘手，其實跳出兩個當事人的視角，站在公允的角度，很好判斷，就算是村民也能判斷。
陸團長似乎想用干部權力壓服，被丁政委拉住，這事不能這麼干。
趙保勝是個什麼人，他們心里都基本有數，不是兩句話就能勸解的，真要不講理拉偏架，他會想辦法‘講理’的。
他倆可戴不了破壞抗日統一戰線的大帽子——老趙是師里都知道的人，千里迢迢從漢口弄來的東西還沒分配完呢。
面對這樣有頭腦的‘刺兒頭’，也很簡單，把水端平，對就是對，錯就是錯，正如丁得一剛剛所說，“無事不能對人言”。
想通了，就好辦，丁政委一揮手︰“安靜！”
全場肅靜。
“二連，誰來說整個事情經過？”
某個叫‘快腿’的排長被推選出來，說他剛剛沒有參與圍毆，還在試圖拉架，只不過他站的位置在胡義對面人群身後，湊不上去，小紅纓沒看見。
“連長喊住胡義，提出切磋一下，胡義同意，”
“不對！”小丫頭平息抽泣，立刻反對，但被趙保勝拉住，示意她不著急反對，等下再說。
丁政委看到，知道這事不能糊弄，再次嚴厲地說︰“實話實說！不許漏掉一個字！”
“連長喊住胡義，提出切磋一下……胡義沒肯，連長說胡義是果軍逃兵……不配當八路，只配哄孩子……胡義就同意……哄哄連長……”
丁政委和陸團長一樣皺眉，高一刀這個不省心的，這話往大了說，就是破壞團結啊，怎麼不過過腦子？
然後就是過招介紹，誰出招，誰抵擋，之類的，然後，就是胡義違反拼刺訓練要求，用槍托打了高一刀的頭。
小丫頭知道輕重，拉趙保勝耳語，丁政委瞥眼盯著，不知道這里是不是有坑，就沒吭聲。
接著介紹，二連戰士以為連長死了，要為連長報仇，圍攻胡義，操場上的傷兵，和胡義的昏迷，都是這時候造成的。
丁政委依然皺眉沉默，覺得難，也想看小丫頭怎麼反駁，才好做出判斷。
結果剛剛還喊反對的小丫頭，反而不作聲了。
難搞哦！老趙給小紅纓支招了。
丁政委只好開口︰“常紅纓，你說說，二連的說法有什麼不對嗎？”
小丫頭看一眼趙保勝，趙保勝才接話︰“政委，丫頭已經把事情經過和我講了，我想問幾個問題。”
‘代理律師’趙保勝上線。
丁政委點頭，操場上圍著這麼多人，很多村民也在，不能不讓人說話。
“二連的同志說的這些，沒有大的出入，但我想問的更細，”趙保勝這才摘下手榴彈拉環，“高連長逼胡義切磋，說的話你們大家都听到了嗎？”
二連戰士互相看看，又看團長政委，然後有人點頭，更多人跟著點頭，這個沒法瞞。
趙保勝把手榴彈拉環塞回去，擰上蓋子，交給小紅纓，又問︰“他們約定怎麼切磋了嗎？”
這回干脆，大家搖頭，還有戰士說︰“操場上拼刺訓練，切磋一下，不就是比拼刺嗎？”
趙保勝甩甩手︰“擂台上比武，還得說一句不準踢襠插眼打後腦勺呢，胡義不是二連戰士，應該不知道二連的規矩，甚至他都剛剛參加八路軍，連八路軍的一些規矩都不懂，動手之前不應該說清楚嗎？”
無語。
丁政委開始頭疼，這個太難纏。
趙保勝又問︰“小紅纓剛剛告訴我，高連長最後一招，是刺胡義的臉去了，有誰看到嗎？”
二連戰士沉默，但有些戰士似乎想說什麼，被同伴拉住。
趙保勝知道這個會有爭議，沒有糾纏，又問︰“兩人比試，萬一失手，我是說，萬一，萬一死了傷了，該怎麼處理？”他朝向丁政委，這是問八路軍的規矩。
丁政委嘬牙，瞥一眼陸團長，老陸抱著胳膊看地面，裝死，只好說︰“由上級調查，不涉及故意，經團一級黨委會討論，大部分…記過處分……”
“哦，也就是說，如果故意，我是說，如果，如果故意的話，現場的戰士就可以動手，打死那個犯錯的人？！”
丁政委卡住了，這…坑啊！大坑！
不管故不故意，都得團里調查。
說是，那還要黨領導槍干啥？
說不是，那參與圍毆的有一個算一個，二連大部分人都跑不了！
一根筋，變兩頭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