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紅纓跳著腳催馬良和劉堅強︰“快點快點，看看還有什麼可撿的！”
兩個兵被九班‘惡霸’給用繩子放下山谷，樂呵呵地撿洋撈。
鬼子走得急，偽軍被迫做苦力，帶上他們的傷員和尸體，以及遺留裝備。
偽軍也不是啥好鳥，鬼子都走了，能抬上傷員和尸體就不錯啦，裝備？又不是我丟的，你找我？誰知道你們丟哪兒了？
主要還是嫌重嫌麻煩，鬼子主力跑了，留咱在這兒挨著槍子兒給他們干活？門兒都沒有。
所以九班就掉進米缸里了。
嗯，機槍什麼的別想了，鬼子自己看得可緊呢，丟下也會有鬼子兵自覺帶上。
彈藥，彈殼，橋夾片，破槍…反正什麼都不能丟在山谷里，帶不走也得拉上台地，咱自己埋起來，以後來取。
趙保勝太高太壯，被小紅纓嫌棄，不讓他下去，此刻正抱著步槍，坐在石頭上看山谷里忙碌。
胡義靠著石頭曬太陽，眯著眼，似睡非睡舒服得很，忽然開口問︰“老趙，你說，剛剛對面那五個人，為什麼還要追著去南邊？”
趙保勝回頭，想了想︰“也許，二連就是他們的家？”
“家？”胡義重復一遍，不再說話。
倒是趙保勝被釣起話頭︰“家，不是地方，有人才是家，人在哪兒，家就在哪兒。”
胡義睜眼，靜靜發愣，然後問︰“接下來咱去哪兒？大北莊？那兒有你租的院子呢。”
趙保勝搖頭︰“不去，鬼子來得蹊蹺，直插無名村，我怕其他地方也有鬼子去，這掃蕩規模有點大啊。”
胡義點頭︰“那咱們就先在附近山里轉悠轉悠，熟悉一下地形吧。”
無名村被鬼子燒了，雖沒看到燒了多少，但估計獨立團回來也沒法駐扎了。
胡義感嘆，家沒了…不對，按老趙的說法，咱家人還在，咱家就在這兒！
小丫頭拽著繩子喊︰“兩個大老爺們偷懶！還不來幫忙！”
“來 ！”趙保勝把槍丟給胡義，跑去拉繩子。
胡義瞧著有趣，嗯，像江上打漁人家起網。
‘漁夫’老趙抱怨︰“這都什麼破玩意兒啊！怎麼連這個也要？！”
看來‘魚獲’令他不滿。
太陽西斜，胡義舉手比劃，老趙教過的，一掌高，還有一個小時太陽下山，喊︰“差不多啦，還有一個鐘頭天黑，我們得找地方過夜。”
趙保勝一直嘟囔著，這幫家伙，連鬼子裹傷丟掉的紗布都撿回來了，沒有消毒條件，紗布放幾天，那就是污染源，洗都洗不出來，山里根據地肥皂緊缺，洗干淨這些紗布，得浪費多少肥皂？
晚飯和宿營還是晚了很多，因為撿來的東西太多帶不走，得挖坑埋…還好趙保勝有帶著鐵鍬的習慣。
夜里沒燈沒火把，根本沒法走，這兩天是下弦月，有亮光，但走山路危險，九班索性就在台地上找了個避風的地方過夜。
趙保勝準備充分，背簍里的東西光應急糧就足夠三天的，各人身上還背著窩頭什麼的干糧。
吃完就休息。
無名村什麼情況不清楚，東山上後來鬼子應該上去了，但一直到天黑都沒人從東台地往北，胡義判斷是那道溝壑阻住了，趙保勝頓時放心，他的那些家當，全埋在那溝壑底。
夜里輪班放哨，兩人一班，一南一北，半夜換班，小丫頭被排除在外。
人跡罕至的大山深處，除了野獸，就防鬼子，土匪一般不會來這種地方。
鬼子大隊回到無名村，發現八路並沒有襲擊留守部隊。
中佐看著撤回來的部下，灰頭土臉，很多帶傷，恨得咬牙切齒，土八路和傳說中一樣，狡猾，殘忍。
東山頂上不了東台地，鬼子小隊又折回村子，西山倒是上去了，但既沒看到往北支援，又沒看到返回無名村。
失蹤？一個小隊啊！哪怕不滿編，加上偽軍，也七八十人了，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沒了？
中佐有心上西台地往北，但天黑了，只得駐扎在無名村，早知道不燒房子了！特麼連睡覺都找不到個有房頂的屋子。
二連到達往西岔口時，鬼子還沒到，他們往西，沒走多遠就被鬼子發現蹤跡，先在岔口附近干了一場，然後又是放風箏跑路。
追了一陣，鬼子派兩個偽軍回頭報信，結果遇上從北邊返回的五個和九班打配合的戰士。
信，沒有傳回去。
兩支敵對的軍隊，包括綴在後面的幾個八路軍戰士，糾纏向西，越走越遠。
……………………
第二天，九班沒有繼續向北走大北莊方向，找到個峰牆缺口，疊羅漢再加上繩子，向東翻過去。
翻過來這片山，對九班來說，是陌生的。
胡義在隨身的小本子上大概記錄，他一直在完善自己的地圖。
這里按說應該在宋家村西北方向，但距離尚遠，趙保勝去過宋家村，沒來過這片，也判斷不出。
就當開新地圖，九班幾個晃晃悠悠向南，找到宋家村，這一片地圖上就能畫下來了。
劉堅強很不滿意，他覺得九班這時應該提高警惕，保持風紀風貌，這懶懶散散活像土匪。
可惜現在他說話誰都不听，跟著胡義打了仗，殺了鬼子，一個不傷逃出來，還想咋樣？跟你流鼻涕去沖鬼子陣地嗎？
還沒到晌午，小紅纓就開始喊餓喊累，這倒霉丫頭，早上讓她多吃點，非說才起床吃不下。
要說獨立團女兒奴，趙保勝已經能算上一號。
慣著是不可能的，背是別想了，但生活上這些事，他總是听小丫頭的。
于是九班就地休息，準備吃早午飯。
趙保勝準備充分可不是說說，他連跑路來太行山帶著的湯罐都帶上了，應急糧也是準備的炒面粉豆粉和白糖的混合物，就缺工具壓一下，簡易版壓縮餅干就出來了。
這會兒，把炒面，嗯，暫且稱為炒面的粉，加水倒進湯罐煮，湯湯水水的，頂餓又解渴。
你還別說，聞著有些怪的氣味，在人餓的時候，聞起來卻全是食物的香味。
四個男人不太餓，打算喝點稀的就行，小丫頭餓的不行，蹲在火邊流口水。
胡義手枕在頭後，舒服地躺在石頭上曬太陽，這日子，真舒坦，雖說也被鬼子追，也得和鬼子干，可心里踏實，真是挺奇怪。
他沒安排馬良他們放哨，這地方周圍都沒人類活動痕跡，鬼子也不會閑著來這兒，就讓大伙兒都放松一下。
九班所有人都沒有注意到，十來米外灌木叢後，一雙餓急了都快發綠的眼楮，正盯著火上的湯罐兒。
這個高壯的男人，貪婪地盯著冒熱氣的鍋，又看懶散坐著躺著的幾個男人，咽口唾沫，猶豫不決。
趙保勝早上沒拉晨屎，這會兒有感覺，把勺子給小紅纓，他拿著鐵鍬去下風口找地方。
小紅纓喊讓他遠一點，省得氣味頂風飄過來。
好幾天的緊張，九班難得的輕松，連流鼻涕都在笑。
灌木叢中的男人，看著幾個人中最高最壯的漢子向南離開，又看鍋，還有個壯漢躺著，只剩兩個穿灰軍裝的瘦小男人，槍都不在手里，還有個小女孩，是不是有機會……
“呔！”樹叢中躥出一個熊一般的男人，嚇小紅纓一跳，勺子都掉鍋里了，她正想罵老趙無聊，忽然發現人不對！
“此樹是我栽，此路是我開，要想此路過，留下買路財！”男人手里舉著家伙，說著戲文里的詞兒，有些滑稽。
胡義噌地坐起來，想摸槍，想起來槍在馬良那兒，再看對面，壯漢塊頭不小，比趙保勝不差，手里竟然端著一挺捷克式！
穿的倒是黑灰土布襖子緬襠褲，不是行伍人。
馬良手快，舉起了中正式，劉堅強不熟悉盒子炮，摳了半天，才拽出槍。
隔著火堆和鍋，五個人分兩派，各佔一邊，大眼瞪小眼。
小丫頭不慫，老趙說了，誰不服咱八路，遲早要讓他坐坐土飛機，順手就把腰後的手榴彈給拽了出來。
趙保勝不在，要知道小丫頭這麼理解的，非吐血不可。
還是昨天炸山谷里的鬼子，小紅纓也是頭一次使手榴彈，好在不用拋遠，可那震天動地的動靜，可把小丫頭激動壞了！
鬼子的鋼盔能炸上半空你敢信？！老趙老是說的土飛機，原來是這個啊！
壯漢瞧見手榴彈，有些慌︰“姥姥的，你們被包圍了！我可警告你們！別亂動！老子手里可是機關槍！一掃一大片！不要再動了！再動老子真開槍了！”
胡義听他說有包圍，轉頭看周圍，並沒有發現有人合圍的跡象，我們被包圍了？
劉堅強自然不會慫，雖說機槍對著有點慌，嘴照樣硬︰“老子手里拿的盒子炮！快慢機知道不？！一扣扳機身上可都是眼兒！”
馬良舉著步槍，一絲不苟地慢慢拉動槍栓上膛，又慢慢推上， 嚓聲被分解，金屬摩擦音听起來分外刺耳。
小紅纓最喜歡看老趙斗嘴，過癮的同時，也學了不少︰“傻大個兒！你少嚇唬人！有個破機槍了不起啊！來來來，開槍試試！姑奶奶的手榴彈可以讓你坐坐土飛機！”
“我呸！什麼土飛機！當老子嚇大的！個小丫頭片子，長得還沒屁股墊兒高，嚇唬誰呢！”
這兩個腦子缺根弦的，竟然吵了起來。
胡義仔細觀察過，他沒有同伙，端槍手都在抖，嘴巴一點不慫，怕不是餓了兩天了？
這明顯是個落單的匪。
正要說幾句黑話套套江湖交情，黑大個兒身後又一個黑影出現，悄無聲息靠近，一把鐵鍬帶著風聲拍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