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個兒被後面一推，往前一步踉蹌，本就勉強扣著的偽軍棉衣，啪地扣子崩飛，露出里面更破舊的黑襖子。
一院子人，看著這個大個兒，沒人認識。
老趙說羅富貴是個紙老虎，還真沒說錯，被人盯著看就不自在，廢物點心，小紅纓撇嘴︰“傻站著干啥？沒點眼力見兒，幫忙拿東西啊。”
“鎭，鎭。”羅富貴低下頭，幫著小紅纓摘身上的挎包。
炊事班的一幫子被動靜吸引，發現是小丫頭回來了，趕緊上去招呼。
牛大叔站在人群外，叼著旱煙袋，眼楮笑得都眯上了，丫頭安全，這下子放心了。
小紅纓掏挎包里的東西，都是些縣城里她能看上的零碎，作為給獨立團朋友們的禮物，好歹進城一趟唄。
按趙保勝的建議，小刀，剃刀這些，極有用，針線肥皂火柴這些也是日常生活必須，都能拿來當個禮物。
趙保勝和胡義幾個沒過來，他們得先安置好自己的窩，還得讓劉堅強帶著去團部報到。
是的，劉堅強，九班班長，得帶著幾個人去團部匯報。
丁政委看著眼前幾個人，既欣慰又頭疼。
幾個人，特別是馬良和劉堅強，短短一周沒見，身上似乎有一些悍勇之氣，想來也是見血了。
胡義，那個東北軍逃兵，黑眉細眼，除去一身征塵，似乎變化不大。
趙保勝…瘦了！老趙是個油滑的，但此刻站在幾人身後，氣質隱隱相同，殺的鬼子肯定不少……
奇怪的是，他們背回來的繳獲，除了馬良劉堅強身上的全套日式，竟然都是偽軍的東西，還特麼一點彈藥都沒有！
私藏繳獲？！
陸團長一直笑呵呵，強兵！
除了胡義，幾個人都能看出來打過仗了，還見過血了！恐怕殺的還不止一個兩個。
好兵啊！比二連不差！九班這個臨時拼湊的單位，一場仗下來，幾個都成為老兵，有什麼比這個更值得高興的？
陸團長招呼大家坐下，顧不上丁政委的蹙眉，詳細詢問了整個一周的戰斗、生活和活動軌跡。
劉堅強磕磕巴巴地介紹，讓丁政委也不得不拿出紙筆記錄。
九班的經歷，比二連高一刀所述，更加曲折離奇。
無名村的戰斗，九班以自身視角講述，比二連看到的更詳實清晰。
幾個人都不知道怎麼做戰斗總結，胡義也不清楚八路軍是不是和東北軍一樣，也不開口。
那就從早上趙保勝去檢查‘鞭炮雷’開始，講述怎麼發現敵人，怎麼跑，和二連匯報的相互印證。
無名村二連阻擊，九班上東山。
東山上對西山半坡的射擊阻礙，後撤，繼續阻擊，趙保勝又打死爬上東山頂的敵人。
丁政委皺眉，問︰“東西山總共打死幾個敵人？”
幾個人互相看看，都沒記總數……搖頭。
丁政委看胡義，東北軍總有記錄習慣吧？
胡義不知道八路軍能不能把未經核實的戰果記錄下來，也搖頭。
丁政委把筆一丟，麻賣批，這幾個棒槌！打死幾個龜兒子都記不得！
陸團長問︰“打中的幾個記得嗎？”
趙保勝搖頭︰“打的時候淨記得激動了，丫頭應該數著呢。”
“丫頭呢？”
“炊事班那邊，我們路上招到個大個兒加入九班，丫頭帶著先去吃飯了。”
話還沒完，團部院門口傳來嚷嚷︰“丟人現眼！咱九班沒吃過飯啊！吃一個拿一個，好嘛，你拿筷子扎五個！”
“路上跟你說過的記得沒？”小紅纓氣勢洶洶走在前面，一個熊一般的大個兒縮頭跟著，點頭如搗蒜。
“哎呀！我們的常紅纓同志回來了！”陸團長夸張地叫，臉上笑意遮不住。
“回來也不知道先來團部報到！”丁政委也想唱紅臉，被搶了先。
“誒呀，這不是給大伙帶了些東西，先把那邊的都給了……”
陸團長和丁政委對視一眼，這缺德玩意兒啥時候這麼講人情了？！
話不多說，統計戰果。
小丫頭果然記性好，誰打的，打了幾個，死沒死，記得清清楚楚，丁政委瞥劉堅強，這都是班長應該做的事情啊。
繼續說後來的戰斗，背後襲擊追二連的鬼子小隊，為二連解圍，和二連協作，襲擊追來的鬼子大隊，手榴彈冷槍伺候，和二連講述一致。
這些戰果不好統計，沒看到尸體，沒數到傷兵，沒有繳獲。
然後幾個人都閉嘴，小紅纓記得清楚嘴也利索，索性由她說。
下山谷撿破爛，有多少東西，哪些可以直接用，哪些需要修理，哪些老趙說不能要，一樣樣，清清楚楚。
然後就是翻山，遇到羅富貴。
小紅纓手招招羅富貴︰“這身板！干活打仗一等一的好！老趙答應他吃飽飯，他就願意來參加九班！”
羅富貴覺得自己就是個待交易的牲口，可想想炊事班的伙食，覺得賣就賣吧，吃的是真不錯！關鍵能吃飽！
丁政委有些不舒服，怎麼就是參加‘九班’？不是應該參加八路軍嗎？
小紅纓偷偷踢一腳羅富貴，羅富貴開口︰“機槍！祖傳的機槍！我得待在九班，機槍得待在九班，要不然我…我就…就回老家！”
陸團長啞然失笑，拽過羅富貴手里的捷克式，拉開槍機看，是支好槍，作為九班火力支撐，是可以的，……那些不見了的七九步槍彈，估計就是給這槍留著的。
“政委，我看可以！九班做得很好，我覺得九排都有希望了！”陸團長朝丁政委眨眼，九班本來就是有些試驗性質的，這些都不是大問題。
丁政委哼了一聲，要小紅纓接著說。
然後就趙保勝來說，帶著羅富貴偽裝果府人去宋家村，從宋大戶那騙到糧食。
丁政委腦袋青筋暴起，群眾政策就是這麼執行的？！
趙保勝把他所知道的情況一通分析，又說到九班再去宋家村宣傳，拒絕了宋大戶的糧，丁政委才緩下來。
根據地的基層組織，現在和獨立團這邊還是兩條線，丁政委需要協調，掌握的情報自然需要共享。
老趙說他假裝的果府特務，還可以投八路軍的嘛…
然後又說到從宋家村出來往北，翻過幾座山，進入渾水河南岸丘陵地帶。
陸團長驚奇九班能翻越那些山，特別是太行特有的峰牆，看著好看，特別陡，又沒有落腳點，想翻越過去是極難的。
趙保勝說借助工具和繩索，有些地方是可以翻越的，這些和二連的匯報也能印證，確實不是完全無法翻越。
接下來就是遭遇鬼子搜索隊的事情了，小紅纓接過去講，好些要隱瞞的，得她來把關。
小丫頭一邊講，一邊要馬良印證他偵查到的情況，一邊要胡義講述戰術安排的目的，又要讓趙保勝說一說和馬良堵門，以及後面沖鋒的情況。
嘿！小紅纓覺得她已經和縣城說書先生嘴里的穆桂英一樣威武霸氣了！
唾沫橫飛，講完收手。
陸團長和丁政委大眼瞪小眼，真的假的？！
眼前滿打滿算六個人，算上兩個沒開槍的，四個人，就打了四十多個敵人的埋伏？！
假的！肯定有水分！
小紅纓見兩人狐疑的眼神，就坡下驢，扭捏地承認，有些吹牛皮了。
團長政委笑了，但過一會兒又笑不出來了︰繳獲那麼多，也不是沒可能啊！
院子里沉默了。
眼看著要冷場，趙保勝就又聊到縣城周邊平原村莊的情況，說出自己對鬼子意圖的分析，丁政委反而沉默了。
這些都是問題，真實情況需要復核，鬼子的調動情況獨立團這邊一點不知道。
平原地區農村工作是怎麼個安排，獨立團也暫時說不上話，工作組下去幾個月了，暫時也沒看到什麼成果。
缺政工干部不是一天兩天了，這些工作丁政委一個人可挑不起來，師里也沒辦法。
接著就是講述縣城里的情況。
很多事情兩邊對照著，才發現真相很簡單。
獨立團和鬼子麻桿打狼兩頭怕，錯失了進攻縣城的好機會。
當然，也不一定是壞事，真打了縣城，獨立團必定遭到圍攻，日子不會好過。
這九班的幾頭爛蒜，玩的可真花！
老窩被掏了，竟然在梅縣轉了一大圈，吃了喝了玩了，還打了勝仗，摸了情況，背回來一堆戰利品，比二連都不差。
獨立團兩個領導半天沒緩過來，只讓他們先去吃飯，等空下來再談。
出了團部，趙保勝拍拍小紅纓︰“咱應該收著點兒的，繳獲給多了，團里有些不相信。”
九班就沒幾個笨蛋，連劉堅強都看出來了，政委明顯是懷疑的，團長沒說啥，可眼神也帶著懷疑。
羅富貴覺得沒啥，他不懂八路軍的那些規矩，只問︰“誒，老趙，搜索隊身上摸出來的錢，還在我這兒呢，咋分？”
幾十塊亂七八糟的錢，趙保勝就沒看上眼，法幣，軍票，就是沒銀元。
幾個人去炊事班，簡單吃點。
牛大叔還單獨給炒了菜，滿臉的笑容，對九班帶著小紅纓安全歸來十分滿意。
趙保勝趁機和牛大叔說了鬼子征糧的事，估計夏收前梅縣周邊糧食會緊張，會漲價，還可能會有小規模饑荒。
牛大叔點頭答應，他會和供給處商量，先籌一些糧，再想辦法去晉省買，邊區太遠，指望不上。
趙保勝問獨立團這邊生活用品什麼的缺不缺，包括火柴什麼的，也得多囤一點。
吃完飯，趙保勝讓劉堅強他們把剩下的糧食集中到炊事班這邊，近期就這邊搭伙，他得折騰些事，沒空管伙食。
轉身，趙保勝再去團部，他要和丁政委好好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