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子憲兵整隊出發。
幾個命令由傳令兵帶著漢奸去發布，趙明就在其中一組。
等憲兵隊出門，隔壁駐軍部隊一支小隊也出了營區大門。
趙保勝這時候不適合亂跑，就離張翻譯官幾步，在隊伍外跟著。
好在離得不遠。
爆炸的是城東的煙館。
鬼子，偽軍，漢奸隊都到了，街道兩頭被警局派人封鎖。
鬼子憲兵分兵把守路口，分明就是不太信任偽警察。
煙館被炸塌了，幾處小火苗被迅速撲滅，活著的人，被一個個拽出來，滿臉血，或坐或跪或躺在路邊。
趙保勝到了這里，就和張翻譯官請示一下，停在封鎖線外面了。
這人，到底是從大地方來的，有眼色，會來事，懂分寸，張翻譯官只覺著舒服。
封鎖線外面看不到事發地全貌，只看到偽軍在鬼子監視下往外搬尸體，街邊一溜擺著。
看現場樣子，不像是一枚手榴彈能炸出來的效果，火大概也不是炸彈引燃的。
有人在詢問幸存者，偽軍把周邊房子里的人往外趕，鬼子憲兵逐一甄別良民證。
縣城里的好事者還是不少，這種熱鬧不缺人看，有人就開始講大煙館的‘愛恨情仇’，各種勾心斗角，各種隱秘消息，恨不得立馬就能拍個電視劇了。
估計現場炸得不成樣子了，沒一會兒，憲兵隊的人就從廢墟里出來，一堆人站在街邊討論。
趙保勝往街邊靠靠，說不定等下就要‘開路’了，擠在跟前容易被推被抓，還沒等站定，又一聲轟然爆炸！
城中心！
感覺這次爆炸威力比剛才小得多。
人群慌亂，鬼子憲兵跑得最快，偽軍和鬼子駐軍被分派到街口，封鎖縣城道路！
趙保勝沒跟著亂跑，盯住張翻譯官，跟著他，不遠不近，他去哪里他就跟著，有人攔，只要指一下張翻譯官，說是他的跟班，就被放行，這才是最安全的。
不是指爆炸槍擊這種安全，而是不被鬼子漢奸當嫌疑人的那種安全。
你猜街上這些人會不會被滯留盤問？沒背景的等著被剝層皮吧！
城中心的爆炸，竟然也是大煙館！
趙保勝注意到張翻譯官面皮抽搐一下，立刻又恢復正常。
這里的爆炸威力不大，卻引燃了大火，空氣中似乎有煤油味兒。
沒人逃出來，挺大的門面被火舌席卷，試圖救火的警察和偽軍不敢靠近，郝雲來在喊人架梯子上房，試圖揭掉相鄰房子的屋頂，防止火勢漫延。
一輛破舊水櫃車被推過來，五六個偽軍壓動，水柱比小孩撒尿遠不了多少，不知道哪個朝代的玩意兒了，鳥用沒有。
鬼子偽軍和漢奸幾個領頭的也不敢靠近火場，郝雲來帶人扒完房，湊過去，也只能站在外圍。
趙保勝去火場對門的飯莊，喊封門的偽軍，放個小伙計出來，去打盆水，弄幾塊新毛巾，帶著人，給郝雲來，朝鬼子軍官挑眉毛。
幾個鬼子軍官被煙燻火燎染了個滿臉黑，郝雲來的濕毛巾適時遞上，趙保勝也拿一個給張翻譯官。
這伺候的，舒坦。
郝雲來滿臉笑，和趙保勝站在一群人身後。
趙保勝胳膊肘捅一下郝雲來，偏頭咬耳朵︰“郝哥，大手筆啊！”
郝雲來收斂笑容，微不可察地搖頭，假裝掏煙點煙，“不是我。”
趙保勝驚訝，抬下巴朝城東，郝雲來吐口煙︰“晚上說，今兒可有得忙了！”
縣城發生這麼大的事，兩家煙館被炸，死傷十幾個人，鬼子也不敢輕易放過，誰知道炸彈沖誰來的？誰知道下次會不會炸憲兵隊炸軍營？
關鍵是明目張膽的在鬼子地盤上玩爆炸！
封城，封街，一個個地查。
連偽軍營房也被封，軍火庫嚴格盤點，每一顆手榴彈每一箱彈藥都對賬核對數量。
郝雲來悠哉悠哉回到城門口，加強戒備，防止有心人攻城，半點沒踫敏感任務。
張翻譯官也跟著鬼子忙，趙保勝反正沒地方可去，索性就做了跟班，還勒索…不，幫煙館對門飯莊老板脫罪，給弄了兩桌飯菜，讓鬼子漢奸們在現場吃了午飯。
快傍晚，依然沒查出什麼值得懷疑的目標。
城東那個，肯定是炸彈了，但似乎不是手榴彈，現場沒有手榴彈木柄殘骸和彈片，趙保勝听張翻譯官給偽軍團長說，鬼子憲兵估計，懷疑是二斤左右（一公斤）炸藥，不是土造的。
這家伙危險程度就大了！土八路都不舍得這麼用啊！哦，他們也沒有這東西。
城中心的爆炸，可能是黑火藥炸的煤油桶，火滅之後現場找到一只被炸開的標準十斤的煤油桶。
這個也麻煩，到處都有的東西，黑火藥也不難取得，根本沒法查。
至于兩家大煙館的背景，和背後的人，外面眾說紛紜，卻沒看到有人出來。
梅縣高層，包括鬼子憲兵隊長，對此都閉口不言。
這事兒，肯定不是八路軍干的，趙保勝一點不虛。
城東那家，十有八九是郝雲來，就是齊少爺那撥人干的，城中那家卻燒得有點莫名其妙。
張翻譯官沒多摻和，忙得差不多，就回去了。
趙保勝給送到門口，遞上去個食盒︰“食味園給您熬的小米粥，腌蘿卜皮還有其它一些小菜，我就先回了，明早再說您那事兒，您早些歇著。”
嘖，這馬屁，誰不愛吃？！拍得沒那麼諂媚，卻恰到好處，不惹眼，卻又及時，明明就和朋友關心一樣的態度，卻拍得自己心里覺得有虧欠。
老趙這一手，深得他老板的真傳，開玩笑，送禮送不出，馬屁還不是照樣拍順了你？任你多大的背景，你也是普通人。
張翻譯官喝著適口的小米粥，心里盤算，明天是不是讓這個老胡去……
趙保勝出門急匆匆往北，他約了郝雲來的嘛。
到飯莊取了另一份食盒，奔郝雲來的小院去。
侯三開的門。
郝雲來也剛回來，喝得二麻二麻的，趙保勝的小米粥，正合適。
“齊少爺滿意，老胡，你郝哥我，營長穩了！”喝完粥，丟下這麼句話，郝雲來歪倒。
趙保勝和侯三給他弄上床，兩人也找瓶酒喝點兒。
“三哥，郝哥高升，您這也升一級沒毛病吧？”
“嘁！老胡，郝營長讓我替他看著攤子呢，我要升官，誰給他跑腿？”
“嘖，這事兒鬧的，你忙前忙後，就沒個說法？”
“唉，人都是我找的，就他那腦子，直接往里扔手榴彈他會，扔完了鬼子肯定查啊！查出來，還得我給他頂包。”
侯三怨氣有些大，趙保勝也不拱火，就喝酒安慰，侯三自己會說。
果然，城東那家，就是郝雲來安排人炸的。
當然，具體是侯三找的人，想的辦法。
偽軍和其前身保安團一樣，吃空餉賣軍械軍火，鬼子也知道，現在鬼子佔領華北，還要靠他們控制佔領區，協助進攻根據地，自然不會讓他們繼續這麼干。
空餉鬼子不怎麼管，畢竟是偽政府的錢，只要需要調動的時候有足夠的人就行，誤事殺頭，不怕糊弄。
賣軍火，就被看得死死的，特別是八路軍最喜歡的手榴彈這種東西，恨不得睡前數一遍。
侯三找到的，是個老兵油子，會拆手榴彈！
鞏造手榴彈，50克混合裝藥，給摳出來，挑出片狀tNt（50克里佔60%），取一半，剩下的再裝回去，拿干燥棒子面補齊，這樣，三箱手榴彈，能摳出來二斤多tNt！
再拆一個手榴彈里的火雷管，用線香加一點點黑火藥，就能裝出一個延時引爆裝置，裝進一個木頭首飾匣子打上孔，大煙館那種味兒大的地方……
趙保勝不得不驚嘆，高手在民間啊！
手榴彈一個沒少，威力小了一點而已，不用根本不知道。
這麼多手榴彈，瞎火一個也正常。
誰也猜不到，莫名就多了個大炸彈！
侯三告訴趙保勝，城中心那家，可能是城東那家的背後東家干的！
誰特麼屁股都不干淨！背後也就那幾家，懂的人自然都懂，就看鬼子怎麼收拾了。
鬼子佔領梅縣的時候，幾家就火並過一次，關張那個城北的煙館，背後是果府的某人，逃了。
半瓶白酒，趙保勝搞清楚了梅縣鴉片風雲的背後所有事情。
不得不佩服這幫東西的髒心眼兒，寧可互相傷害，都給鬼子上供，也不願意齊心協力把鬼子趕出去。
打听‘王駝子’的事，只能作罷，醉眼迷離的侯三也讓趙保勝給弄個被子蓋上了。
趙保勝走回小院，一路上都在琢磨，郝雲來要高升，怕是看不上那點生藥利潤了。
侯三倒是可以繼續結交，這種自小從底層往上爬的，對金錢的渴望，比升官更盛，更何況，郝雲來仍然是他上司，即便他也升官，還是被郝雲來壓榨的命。
今天的見聞，讓趙保勝明白了，從縣城偽軍里花錢搞軍火，風險很大，至少近期風險很大，後期鬼子自己都在賣的時候，那是另外一回事。
想要槍械彈藥，還得從敵人手里直接奪！
……………………
吳石頭找了半天，才找到九班的小院。
新兵分配，九班連小紅纓都沒去，看那幾個眼楮紅著的就知道，連渣子都剩不下，九班沒戲。
吳石頭不太會說話，在院門口傻站著。
鐵一連，紅三連，一把尖刀是二連，可一個挑他的都沒有。
他有點笨，起步走先邁哪只腳都記不住，三點一線是咋回事也想不明白，拼刺刀倒是力氣夠大，可動作要領記不住，老是亂捅，傷了好幾個人。
新兵都嫌棄他拖後腿，班長也沒耐心一直教他。
都說九班奇怪，班長腦袋有毛病，班里有老頭，有小姑娘，有一根筋，有懶漢……吳石頭不知道為啥奇怪，不都是人嗎？
背著行李卷兒，吳石頭不知道是推門直接進去，還是喊一聲報到再敬禮……門外沒人。
一個帥小伙，端著個笸籮，從身後過來，看到吳石頭，問︰“找誰？啥事兒？”
“……嗯。俺找九班。”
“進院兒啊，幫我推門。”
吳石頭終于不需要自己做選擇了，听話推門，跟進院子。
馬良端著午飯進屋，發現人沒跟著，回頭招呼︰“進來啊，你找哪個？”
吳石頭進屋，說︰“俺……找九班。”
炕上一個靠著窗台的男人，眯著眼，問︰“誰讓你來的？”
“俺連長。”
“哪個連長？”
“郝連長。”
“你叫啥？”
“傻子。”
“我問你大名，大號，爹媽給起的，大名兒。”
“吳石頭。”
“為啥要當兵？”
“俺不會打井。”
一屋子帶問號的腦袋轉過來，這是新兵？還真給九班分了個過來啊？
就是……咋好像腦袋不好使啊？
郝平坑咱九班的吧？給弄個傻子來？！
炕桌邊寫字的小姑娘甩開本子，要下炕找鞋，讓眯眼男人𤃡住了。
“為啥要打井？”
“打井才有飯吃。”
“那你為啥不會打井？”
“俺爹說俺找不著水。”
“你爹呢？”
“打井的時候塌了，埋了。”
“你娘呢？”
“挖俺爹的時候埋了。”
“那會兒你在干嘛？”
“俺把俺娘挖出來了，把俺爹也挖出來了，可俺還是沒挖到水。”
“你挖了多深？”
“十一丈又三尺。”
不傻！這個吳石頭不傻！
九班幾個都看出來了，這個吳石頭不傻，能知道挖多深，說話不磕絆，事情也能說清楚……就是有點……嗯，說缺心眼兒有些過分……反正，嗯，都看胡義。
胡義听出來了，這矮墩墩黑土豆一般的孩子……不知道滿沒滿十六，家里爹媽死于事故，吃不了家傳打井的飯，可能讓親戚送來當兵了……好歹能吃飽飯，不至于餓死。
既然來了，就留下吃飯。
老趙說過，九班心眼兒夠多了，來個老實點兒的，正好……就是…會不會太老實了點兒？
“馬良，去，去炊事班……算了，劉堅強，去隔壁拿一個…兩個罐頭，吃飯！”
“吃飯！”羅富貴才不管那麼多，結果讓小紅纓踹了一腳︰“就你舍得不孵蛋了嗎？吃完飯去取槍，裝備一套！”
吳石頭喜歡九班。
沒人欺負他。
丟下行李卷就吃飯。
還有肉！
…………………………
吳石頭拄著三八式步槍，全套日式裝具，刺刀帶鞘掛著，大小子彈盒，水壺背包鞋，外加偽軍手榴彈袋，全副武裝！
他手都不知道咋擺了！
九班都在院子里，滿意地瞧被打扮一新的吳石頭。
胡義問︰“在新兵連學會什麼了？”
“啥也沒學會。”
一院子大眼瞪小眼，還是被郝平坑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