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立團回歸大北莊。
但是這件事沒能讓大家臉上帶笑。
傷亡肯定會有，但……比預想的更慘重了一點，連陸團長都因為意外摔成重傷，直接送去師野戰醫院了。
物資和武器彈藥消耗也很厲害，包括之前打了炮樓收獲頗豐的的高一刀，現在也得瑟不起來了。
鬼子當然也不輕省，傷員極多，重傷和死亡的倒沒佔多大比例，物資幾乎耗光。
到郝平帶著五個人最後回到大北莊，這場戰事才算是真正告一段落。
雙方都不滿意，都在籌劃下次行動，現在只不過是舔舐傷口，可以預見的，不久之後的夏收，還會爆發戰斗。
小紅纓已經拆了紗布了，結痂情況很好，小孩子的恢復能力強，留疤的可能性不大，只是眼楮還是不舒服。
老趙就是在這節骨眼上回來的。
除了哨兵，幾乎沒人發現他回來，回到大北莊，直接去看了小紅纓，確認眼楮沒有瞎的可能，放下路上急匆匆購買的兩副豬肝，就急著去團部。
陸團長的受傷，趙保勝完全不記得原著里的情節了，顧不上了，變化太多，這會兒他不焦慮，不會瞎想。
丁政委拉著甦青和趙保勝一起詳談。
對梅縣鬼子動向的判斷，對封鎖線位置的偵察，以及偽軍熟人的安排，都需要丁政委拿主意。
張翻譯官的事情，趙保勝也和盤托出，因為他想了又想，懷疑姓張的是果府背景的暗子，那到底需不需要配合他的要求？
趙保勝其實就是在丁政委這兒備案一下，省得到時候說他私下接觸，懷疑他是特務……
甦青臉色有些怪異，她現在有些相信老趙了︰這麼個混在基層部隊的人，任誰也不舍得丟個高級翻譯官臥底出來，給他立功……甚至這個人到現在都沒軍籍，不可能因此立功升官。
丁政委沒考慮這個，即便姓張的真是果府臥底，那也是在為抗戰出力，沒有這時候拆台的道理，他認為在不影響自身安全的情況下，可以適當合作，當然，他在小本子上記了一筆。
當前最重要的是，能不能阻止封鎖線成型，眼下獨立團傷兵滿營，彈藥匱乏，沒有能力打出去……師里的消息，周邊幾個日佔的縣，甚至整個華北平原，都在強行征集百姓修建炮樓。
封鎖線的成型，目前無法阻擋，除非八路軍發動進攻……那樣就正中了鬼子下懷，他們巴不得立刻決戰，把縮在山里的土八路一舉消滅。
梅縣有大片山區，平原佔比小，八路軍的生存空間尚算足夠，北邊冀中，在平原地區建立的根據地，那才更難。
侯三的事，丁政委表示知道了，他會和高一刀談，可以適當拉攏這個人，畢竟全偽軍的據點，更容易突破……甚至不用突破，全員搞定，才好作為暗中通道使用，這個事必須小心隱秘地操作。
縣城里的布局，趙保勝不插嘴，甚至都主動避開，他只需要有個傳遞消息的通道就行，物資線上的人現在足夠用，他甚至至今都沒接觸過修房隊的那條線。
匯報完縣城里的情況，趙保勝直接出來，留丁政委和甦青去討論，他得把豬肝處理一下……豬肝明目的嘛，管它有沒有用，鹵出來給丫頭當零嘴，也是極好的。
九班已經回歸小院，小紅纓趕不及就搬了回來。
小紅纓的眼楮，目前看沒有大礙，但仍然有偶爾的酸脹，在強烈陽光下還是會流淚。
九班在近一周的時間里一直都待在野外，這會兒正在整理內務，燒水洗澡洗衣。
胡義其實是懶得弄的，但馬良和劉堅強根本不用提，回來就在張羅，熱水都燒好了，他也沒法拒絕不是？
八路軍是中國最‘干淨’的部隊，這可不是吹牛，除非條件不允許，否則衛生條例必須執行，定期洗澡已經成了部隊的習慣。
吳石頭還沒輪上，被羅富貴忽悠說院子里沒水井，燒水洗澡還得去村里大井挑水，就劃了地方開始挖……趙保勝進院子差點嚇一跳，開挖點離他的某個‘藏寶地’，就一步之遙。
趙保勝也沒阻止，讓他挖挖看，看看下面土層厚度怎麼樣，看看深層土體結構也好，能打出井來最好，如果沒水，改做地窖也行。
也許土層厚還能挖地道…當然沒法和平原地區比，總歸多個應對手段不是？挖出來的土也不浪費，攪和堆出來的肥，填到山上壘出來的梯田……這活兒該羅富貴去干，新當上的副班長，干活還不主動積極？想被大伙兒戳脊梁骨？
趙保勝在院子里清理豬肝，改刀做前期處理，小紅纓蹲在旁邊看著，給他吹這兩天團里的事。
什麼陸團長的傷用不著去師醫院，但他想去看護士小姐姐啦，什麼丁政委這兩天因為他沒去成師醫院發脾氣啦，什麼吳嚴帶人前出偵查差點被鬼子反撲啦，什麼高一刀因為彈藥消耗上火啦，什麼郝平他們在山里埋了一批槍支彈藥說不記得地點啦。
趙保勝就笑著看小紅纓吐槽說師醫院的護士還沒葵花漂亮……小丫頭在陽光下眯著眼，時不時用手揉，讓趙保勝制止，說手不干淨，會讓眼楮發炎，眼屎能糊住眼皮。
嚇得小紅纓趕緊松手…她可算是知道眼楮的重要性了，前幾天差點覺得自己要瞎，得從九班退伍去衛生隊了，郁郁悶悶好幾天都不愛說話。
要不然副班長哪里輪到騾子那個懶鬼當？！
趙保勝笑，說等下次，去給丫頭找個叫墨鏡的東西，那黑鏡片能擋太陽光。
小紅纓最高興老趙給她尋摸新奇玩意兒了，跟著老趙屁股後面去灶上，抓劉堅強來給老趙燒火。
趙保勝弄來的除了豬肝還有其它雜碎，他就沒過多處理，反正他趕不上不吃，給小丫頭的豬肝先鹵上，剩下的讓劉堅強他們自己弄，好久沒吃肉了，算是打個牙祭。
羅富貴被打發去挑土上山，趙保勝就蹲在‘井’邊看吳石頭挖土。
大北莊的地盤好像和別處還有點不一樣，這里土層很厚，吳石頭挖出來的土，都是黃土，極少含砂石，這意味著大北莊地下至少挖地窖和藏身洞沒問題，至于能不能挖地道聯通，那得看土層是不是均勻，厚度是不是夠。
趙保勝摸著下巴，謀劃著是不是畫個示意圖，把電影地道戰里看來的東西畫出來，交給上級，作為經驗交流出去。
春暖花開，陽光很好，大北莊到處都在忙碌，一點看不出之前的緊張。
趙保勝喜歡這里。
低頭，吳石頭站在坑里抬著頭，閉眼嗅鹵水肉香，趙保勝笑︰“去洗洗，看著丫頭，別讓她偷吃，這井啊，不急著一天兩天打出來。”又補充一句，“我看吶，這地界一定能打出水來！”
吳石頭憨笑，他喜歡老趙，他說不出原因，但就是覺得老趙好。
吃完午飯，趙保勝也洗了澡，換了衣服，小紅纓還打算幫他把衣服洗了，小鼻子湊上去聞，聞著味兒直皺眉頭︰“老趙你怎麼身上淨是火藥味兒啊？”
上次戰斗之後趙保勝就急匆匆去的縣城，根本沒在意衣服髒不髒。
他搶回來，自己洗，剛把衣服丟進水里，眉頭一皺……特麼別不是硝煙味兒會引起懷疑吧？
趙保勝仔細回憶張翻譯官和他見面的細節，姓張的有沒有嗅鼻子？好像有……也許沒有？
自己身上的氣味，自己熟悉了之後，不會覺得有異味……包括趙明、侯三這些人，剛開春不會那麼勤快換洗，大家都差不多有味兒，各種各樣的味兒，誰也別嫌棄誰。
可張翻譯官不一樣。
趙保勝對這個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干淨。
當然，人家是文化人，干淨點沒毛病。
可趙保勝印象深刻的是，他身上有淡淡的肥皂味兒，上次看到他和齊少爺說話時，齊少爺身上很淡的大煙味兒，姓張的都有些微微皺眉……
潔癖！
姓張的辦公室就非常干淨，趙保勝第一次進，還以為是新辦公室呢。
有些潔癖的人對氣味非常敏感…那自己身上淡淡的硝煙味兒，姓張的會不會聞出來？
這麼一聯想，趙保勝剛洗完的澡，背上就冒了白毛汗︰他會不會覺察出來了不對？為什麼那麼巧會把翻譯電文放在桌上？是不是試探？
他進內間取錢，會不會是故意留給自己機會？
他有沒有偷窺自己偷窺譯電文？
他為什麼取槍？
他問我會不會打槍是不是就在懷疑？他在注意我的反應？
又聯想到他可能是果府背景的臥底，他是不是在提醒我什麼？
如果他不是，那他又為什麼……沒抓自己？
趙保勝覺得一股巨大的壓力，把他罩住了。
姓張的說的那些運貨的事，到底是真是假？試探我在山里的路子？懷疑我的身份…是八路軍的人？
所有趙保勝之前覺得沒什麼問題的細節，現在都充滿了可疑，因為……那可是能從自己手指老繭判斷自己念過書的人啊！
那底下要不要再進縣城？
他猶豫了。
他可能暴露了！
即便姓張的是果府的人。
趙保勝也不敢賭，也不敢和丁政委說。
果府和邊區的關系非常微妙，懂的都懂，誰敢賭姓張的會不會借鬼子的手，挖自己和自己這條線上的同志？甚至通過自己挖獨立團的位置引鬼子來進攻？
或許丁政委不會責怪自己，但他一定會向上匯報，也一定會和甦青商量，因為趙保勝…牽扯到埋進縣城的物資線上的一連串人和事。
自己身份不明的問題，就會因此被無限放大，之前的一切努力，就會付諸東流。
連帶著胡義，也會遭到懷疑……
趙保勝啊趙保勝，你太自信了，這回可能真的麻煩大了！
……………………
人啊，最怕多想。
趙保勝已經陷入自己給自己構造出來的僵局里面了。
他坐在院子里發呆，整個九班都不敢出聲。
小紅纓想靠近問問他，被胡義支開，胡義感覺到老趙不正常了……又要犯病？
他泡在水里的衣服，被羅富貴一聲不吭地搓了。
吳石頭的打井工作暫停了。
馬良和劉堅強把院子設了雙崗。
最後，幾個人都被胡義打發去參加團部的集體勞動，只胡義一個人陪趙保勝坐在院子里。
“胡義啊，我可能有事。”
“沒事，有事你說話。”
“和大家……都沒關系，也可能有關系。”
“沒事，有事你說話。”
“我得去縣城辦件事。”
“我陪你去。”
“不用。我就是告訴你一聲。”
“哦，那要我做什麼？”
“帶好所有人，都好好的。”
“事情很大？”
“可能很大，也可能很小。”
“那我陪你去。”
“听著，你得帶好九班，照顧好小紅纓。”
“趙保勝，多的話我不講，你不能讓我姓胡的到最後丟掉那個‘義’字！”
“和義無關，我私人的事。”
“和女人有關？”
“……我可能暴露了，我得自己去砍斷這根導火索，在他引爆之前。”
“……就說你…你跟那些玩腦子的人玩，遲早要折進去。”
“沒那麼危險，但我得自己去干。”
“有把握嗎？”
“有，那小嘎巴菜，我兩下就能撅了他。”
“好，我們等你回來，以後咱就踏踏實實待在九班，咱都好好活著。”
“嗯。”
老趙發瘋的警報暫時解除。
胡義听過水滸，老趙經常去縣城，可能暴露……女人……不就是‘閻婆惜’的事兒嘛！多大個事兒啊！
晚飯後，九班恢復如常。
學習時間，胡義之前從丁政委那兒得了一本書，和九班一起學，《論抗日游擊戰爭的基本戰術——襲擊》。
趙保勝則一個人待在小屋子里，搞他的AI問答抄寫，之前累積的幾個事兒，都給理清，抄下來。
他的幾個‘藏寶地’，小紅纓都知道。
手機關閉所有解鎖方式，最後放進‘牌位’匣子，也藏進這間屋子的暗格里，至于丫頭能不能發現這個秘密，就看緣分了。
趙保勝決定自己去解決身份暴露這個問題。
他要去縣城，先用撤離暗號通知自己接觸的兩個同志暫時撤出城，再露一面，看敵人反應。
如果敵人沒動靜，他就找機會弄死姓張的，絕了後患。
如果敵人有動靜，那就確認自己暴露，再想辦法弄些動靜，往別的地方跑，在哪里混不是混嘛！
……
是的，趙保勝鑽了牛角尖！
一直以來的，穿越者的自信，被他自己在壓力下的添油加醋的胡思亂想，給打垮了。
身份不明的最大缺陷，會因為他在縣城里暴露而引發一系列問題，甚至連累獨立團的上上下下，他覺得沒臉回大北莊了。
趙保勝想的是，不給團里添麻煩，殊不知，胡義也在謀劃，跟著老趙去縣城，適當時候幫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