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氣不錯，剛剛的對射沒有中槍。
趙保勝卸下背後的麻袋，再探頭瞧，沒看到人，開始解繩子，又探頭，更遠處又有漢奸在往這邊跑，總共十來個，加上藏進麥田里的那幾個，超過二十多號了，這下麻煩了，被這些東西纏住，有得忙了。
挎包拿出來背上，取出另一支盒子炮，檢查一下子彈數量，小紅纓給他備的子彈足夠，都用短橋夾裝好的，十來個橋夾有的，但還是得省著點用。
只是兩支盒子炮都是繳獲來的，沒有仔細保養，希望不要出ど蛾子。
然後就是往挎包里塞手榴彈，麻袋里還剩五六顆，扎上拴到腰里，狗腿刀也插上。
趙保勝再一探頭，百米外麥田里幾個黑腦袋鬼鬼祟祟，二話不說抬手就是兩槍，不指望打到，把所有人都嚇到低頭就行，連一里地外的後面一批，全都趴進麥地里了。
然後又是亂七八糟的反擊。
村里的人一個不見，應該是听到槍聲躲了，村里的狗瘋狂吠叫，但狗怕槍聲，不敢靠近，叫聲吵得趙保勝心煩意亂。
漢奸全是短槍，進村子巷戰其實趙保勝一點不佔優勢，即便加上手榴彈，也扛不住漢奸人多和死纏爛打，還是得跑。
凌頭村東邊不遠就是渾水河，蜿蜒繞過凌頭村，向西北轉向，西邊一里地有孤零零的一個小山包。
趙保勝想也不想，往北穿過村子奔了河邊，至少蜿蜒曲折的河道可藏的地方多，灌木喬木都有，依靠這些掩護，和漢奸們追上一場也不錯。
……………………
九班考慮提前往山里走，除了馬良拖後防備，劉堅強被派到最西邊，依靠河道潛行兩百米，作為預警。
渾水河南邊大片的麥地，沒有遮擋，胡義早就發現附近村里有動靜，漢奸進進出出，不知道在搞什麼，不像在搜索，倒有可能在征丁口…還是修炮樓的事？
只要他們不靠近河邊，胡義就不打算搭理，這幫狗東西有多難纏，九班是見識過的。
等太陽再偏西一些，胡義摁開懷表看一眼，嗯，大概四點半，就出發。
提前一點出發，即便被人看到了，九班也能應付。
這樣做，主要還是考慮要過河，渾水河上只有河口一座橋，被偽軍守著，平時過河也是找水淺的位置涉水，今天有傷員和女同志，摸黑過河不妥。
時間已經接近四點，西南方向響槍了。
胡義爬上河岸，借助麥田的掩護，用曹長鏡觀察，麥田並不完全平整，響槍的位置應該在村里，河邊什麼都看不到。
所有人都听到了槍聲，是盒子炮的射擊。
胡義回頭，對老李說︰“不清楚什麼人在開槍，和我們無關，你們的安全第一位。”
老李點頭，梅縣情況復雜，還是听九班的好，即便是有自己人和敵人交火……也比不過周醫生的安全來的重要！
槍聲一會兒就停了，但狗的叫聲一直沒停，附近的村子連片的狗叫。
小紅纓安慰周醫生︰“周阿姨，別怕，梅縣的大地主都有護院，他們經常狗咬狗，說不定是在搶水。”
渾水河有些人工開挖的支流，用于灌溉，但河水水淺，常常需要人工踩水車，這條天然河流流量有限，架不起大水車。
所有麥地都指望這點水，自然會引發爭端。
停了沒一會兒，又開始交火，全是盒子炮。
這就不像爭水了，地主護院可舍不得這麼打。
胡義眉頭緊蹙，他听出來槍聲在移動……可千萬別往上游去，會影響九班渡河。
……………………
趙保勝出村，周圍仍是麥地，他也學漢奸，趴下匍匐移動，轉向東北方向，想盡快靠近河道。
村里的狗，再次吠叫出高潮，想來是漢奸進村了。
麥地里趴著穿行，非常困難，趙保勝還壓倒不少麥子……他嘴里念念有詞，和羅富貴學的嘛，都怪那幫狗漢奸，逼得我糟蹋莊稼，黃天厚土勿要怪罪……
漢奸人多，搜查村子很快，等趙保勝听到水聲的時候，听到村外槍響，一條叫得厲害的狗戛然熄聲，這是追著漢奸咬的被打死了？
終于爬出麥田，趙保勝回頭，一條他‘碾壓’出來的小路就在身後…這太容易被發現了，又沒法恢復…他拔刀在田埂邊挖坑，又掏手榴彈，漢奸沿著痕跡追到河邊，給他們一個小小驚喜！
設置完手榴彈，趙保勝蓋土，脫鞋按腳印，穿上鞋還往東南走了幾步，留下明顯腳印，再倒退回來，蹭干淨腳底泥。
完事了趙保勝也沒抬頭，直接彎腰沿河邊向西北方向跑，腳底下還得注意，盡量不留腳印。
便衣隊的漢奸在村里翻了半天，也沒發現什麼，于是開始在村子外圍查找痕跡，趙保勝壓倒的麥子，站著看其實很容易被發現，很快就有人看到了。
砰砰兩聲槍響，狗東西開始召喚同伙，讓他一個人去追，那是萬萬不敢的，攢雞毛湊膽子，聚齊了大部分人，才你推我我推你地彎腰往前面摸。
這片麥地算是遭了殃了，趙保勝好歹有田壟還順著田壟爬一段，便衣隊可不管這個。
今天本以為就抓丁這麼個活兒，誰知道半下午還遇到個帶槍的，便衣隊三死兩傷，關鍵只看到個背影，連人臉都沒瞧著！
這會兒人多，說什麼也得拿住這麼個厲害角色！
梅縣最近不太平，此起彼伏地出事，便衣隊什麼情報都沒有，什麼風聲都沒听到，幾個領頭的莫名其妙地就挨太君的耳光，太憋屈了，開出來的賞金足夠豐厚，底下的狗崽子們躍躍欲試。
順著痕跡往河邊，便衣隊可不是循規蹈矩的主，很快就有人分成另兩個小隊，左右包抄，範圍拉得還挺開，只要兜住了就行，誰願意靠上去硬拼？困住了等皇軍來，報信兒的已經出發了。
趙保勝跑到西北方向二百米之外，借著河邊灌木叢的掩護，探頭觀察，狗東西竟然分了三隊，想包抄！離他近的這隊，就在眼前四五十米，這包抄範圍夠大的啊！要不是跑得快，這就被兜住了啊！
他頭一次認真審視便衣隊，漢奸里有高人！
很快，中間那隊似乎有發現，吵吵嚷嚷，連西北邊這隊都扭頭朝那邊看，沒等看清，那邊河岸上一聲巨響，趙保勝埋的手榴彈炸了！
……………………
響槍之後，九班就保持了高度戒備，連小紅纓都停下了她的故事會，開始檢查槍械彈藥。
老李和他的人也一樣，小紅纓給了他們一堆盒子炮子彈，但需要自己動手裝彈，或者上到彈橋上。
楊干事身上的是支小巧的槍牌擼子，腰里皮套裝著，像個高級干部，小紅纓撇嘴，那東西用來自殺挺好，用來戰斗可差點意思。
總不好和小孩子斗氣，楊干事也知道了小紅纓的出身，自覺沒臉爭辯，默不作聲檢查槍支。
“周阿姨，瞧瞧我這個！”大眼擼子又一次被拽出來顯擺，“狐狸說這個勁兒大，老趙說就是子彈難找，是什麼點四五的。”
幾個人的目光被吸引過去，和盒子炮不相上下的大小，1911的線條明顯要和諧得多，特別是漂亮的海狸尾，卡到虎口應該非常舒服，就是小丫頭的手小，單手明顯是拿不住的。
好像有顯擺一下的意思，小紅纓拉動套筒，亮晃晃的子彈蹦出來，黃銅的彈殼，紫銅色的彈頭，彈頭上還有不算規整的刻痕，周醫生頭一次見這麼碩大的子彈。
“周阿姨，老趙說，這子彈頭上劃開銅皮，打出來的彈頭會開花，也不知道這花啥樣。”
作為外傷科醫生，周醫生是听說過達姆彈的，公約禁止，但……金陵那麼大的事，也沒見哪家出來說公道話。
老李倒是很感興趣，他逗小紅纓︰“丫頭，等下我同你換換，讓我打兩槍試試，我還沒打過這麼大勁兒的槍呢，放心，我能找著這子彈，津門能找著。”
小紅纓看一眼老李手里的槍，是極少見的‘羅鍋擼子’，樣子和鬼子的王八盒子很像，她沒摸過，于是點頭，還試圖打听子彈來源……津門嘛，北方門戶大港，還有租界呢，.45最流行的馬嘎國有駐軍。
這邊還在研究手槍，西南方向再次響槍。
胡義一直盯著那邊，終于看到了黑衣的便衣隊漢奸，那個方向…凌頭村？
不知道他們在搜尋什麼，離著大概兩里地，看不到他們追的目標。
稍後，一大群便衣隊出村……他們的方向，可能是河邊！
距離九班還遠，但難保他們不會順河岸向東南，胡義讓石頭去喊回馬良，告訴老李他們準備戰斗，他帶羅富貴拎著機槍趨前，劉堅強一個人頂在最前面，萬一漢奸全撲過來，可不好應付。
還沒等胡義跑到劉堅強的位置，前方一里多的河岸，一聲手榴彈的爆炸聲！
聲音有些沉悶，但胡義確定那就是手榴彈的爆炸。
劉堅強在河岸灌木後戒備，槍托靠肩，但槍口朝地，應該已經上膛，听到身後腳步聲，撇頭看到胡義，又轉向西邊︰“班長，沒看到別人，就只看到便衣隊，剛剛可能是觸發了手榴彈，位置就在那邊。”指給胡義看，大概一里多外的河岸。
胡義舉曹長鏡觀察，便衣隊亂糟糟，有蹲下只露頭的，有彎腰的，還有直愣愣站著的，有一部分漢奸離這邊更近些……分散隊形…這是在圍捕？
劉堅強說沒看到被追的人，那人是一直躲在河邊？不對，一開始的槍戰應該是在村子南邊的，難道便衣隊追的不止一個人？
很詭異，手榴彈爆炸，是戰友？偽軍？聲音發悶，是手榴彈當地雷？劉堅強說應該炸到便衣隊了，那是瞬發？手榴彈冒煙很容易被發覺的。
漢奸們等在麥田里，似乎是等著有人去檢查傷者，或者排除危險，並沒有急著靠近河岸。
馬良從後面來，喘粗氣匯報︰“河口仍然沒有動靜，剛剛爆炸似乎也沒人出來。我讓石頭拖後一點，讓丫頭協助。”
胡義沒轉頭︰“河口偽軍被抽了人走，這會兒不敢出來，但電話肯定打進縣城了。我們不可能再等多久了，萬一鬼子派人來，麻煩就大了。”
“那咋辦？胡老大，打吧！趁著便衣隊沒發現我們，用機槍掃！”羅富貴提議偷雞，身上子彈沒消耗，一直背著跑，太累贅了，消耗些總好一點。
胡義搖頭︰“太散了，又是麥地，一次打不死，就可能再也打不到。”
馬良問︰“他們這麼不動，或者一直堵著河岸，耽誤過河啊。”
劉堅強問︰“如果他們向這邊來，那打嗎？”
羅富貴翻白眼︰“廢話，先下手為強，肯定打，還得全打掉，跑一個就等著鬼子來追吧！”
劉堅強沒反駁，只看向西邊︰“我覺著他們會向西……那我們…追著走？”
胡義點頭︰“他們向這邊來，我們就打過去，強行卡住河岸，掩護傷員他們往西，如果他們真的向西，我們就跟著，不驚動他們……馬良，通知老李他們，向我靠攏，敵人向西了！”
眾人看過去，便衣隊開始移動，動作很慢，但可以看出，最靠這邊的一股人，在慢慢向西挪。
……………………
趙保勝有些懊惱，向西南方向的假腳印沒能吸引敵人轉向，他們還是朝這邊來了，而且更謹慎。
三隊敵人，最靠近這邊的這股，蹲在麥田里沒動，舉槍面朝這邊警戒，另兩隊眼看著下到河岸，是朝這邊來的。
他沒動，跟前這叢灌木位置很好，東邊四五十米沒有其它遮擋，他打算放便衣隊過來，先打一梭子，然後扔兩顆手榴彈，再跑。
麥田里的便衣隊移動了，河岸下的看不到，猜測應該也快到拐角了，要不然上面的人不會動。
趙保勝卡在河岸半坡上，這樣上下都能兼顧到，右手盒子炮按在地上，從灌木縫隙射擊，盡量減少身體暴露，所謂橫向持槍，根本就用處不大，只有極近距離好使，這樣幾十米的中距離，子彈根本不可控。
河岸下的便衣隊露頭了，猥瑣地觀察半天，才彎腰縮脖地往這邊挪，麥田里的更猥瑣，懷疑他們就是趴著，偶爾抬頭看一眼。
等到四五個人露出來，趙保勝就開火了，沒有細瞄，就是朝著河岸下的幾個人猛烈開火，打完一丟槍，縮回河岸底下，拽手榴彈弦，投到拐角後邊，取另一支盒子炮，朝麥田里打兩槍，再次向麥田投彈，撿起地上的空槍，向西狂奔。
……………………
九班一直關注著西邊。
日頭偏西，逆光，但還算能看清。
後隊已經靠上來，胡義拎機槍，帶著劉堅強再次前出。
停下時，已經接近剛剛爆炸的位置，麥田里隱隱有呻吟。
後隊再次靠上來，胡義回頭一指吳石頭，又指麥田，小紅纓立刻扭頭，小聲說︰“石頭，麥田里有漢奸，補刀！趴著去。”
周醫生和老李驚奇地看九班的那個黑土豆一般的小子，直接拋下盒子炮，抽出來他的工兵鏟，摸著河岸往上爬。
前方再次響槍！老李卻清楚听到麥田里鐵刃砍開骨骼的聲音！
胡義再次探頭觀察，手榴彈爆炸，什麼都看不到，接著河岸上下都在打槍，看不到人，又一聲手榴彈爆炸！
一共響了三次手榴彈了，這兩次沒有沉悶聲，很正常的手榴彈爆炸。
馬良和羅富貴爬進麥田，幫吳石頭往回拖尸體。
“哥，手榴彈是在麥地里炸的，坑大，可能是埋在地里的。”馬良回報，後面幾個人在看漢奸尸體，炸死的兩個自不必說，吳石頭砍的那個，腦袋勉強連著。
小紅纓則趴在河岸田埂上，研究一個小坑。
“狐狸！來看！”
前方還是亂糟糟的射擊聲，便衣隊受到攻擊後沒再前進，亂糟糟地打槍，更前方似乎沒有還擊。
胡義返身去小紅纓那兒。
小紅纓指著田埂小坑邊，胡義拽出一根結實的線，麥田那頭能抽動，拽回來不到兩米，頭子上似乎連著手榴彈弦。
小丫頭不耐煩胡義動作慢，拽坑這邊的線頭，使勁之後，一根一巴掌寬彎曲的粗鐵絲，被從土里拽了出來。
“老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