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水鋪便衣隊的隊長，被人殺了。
尸體被捆綁成跪姿，放在便衣隊據點門口，胸口一刀直貫後背，血流了一地——當場現殺的！
一大早上，綠水鋪就炸了鍋。
便衣隊槍上膛，把綠水鋪里里外外所有地方翻了個遍，沒有任何線索。
所謂便衣隊的隊長，其實鬼子是沒有任命文件的，只是大家服氣，或者其本身有些勢力，大伙不得不服，算是個帶頭的。
隊長一死，綠水鋪便衣隊群龍無首。
隊長的親信趕去縣城報信，這可能是針對便衣隊的襲擊，鬼子自然會派人來查。
前任隊長用手段把控了綠水鋪好幾樣掙錢買賣，流水很足，誰都想接手，偏偏之前隊長手下幾股勢力實力差不多，沒哪個願意服別人。
這麼大的事，在賭檔廝混了好幾天的李有才也出現了。
這個二流子，連李家都沒人把他當回事，便衣隊更沒人買他的賬。
看一幫子人吵吵嚷嚷為爭奪利益，都快打起來了，李有才打著哈欠，嘴欠地說了一句︰“真拔槍了，誰都吃不著。”變成了眾矢之的。
特麼就是幾幫人都拉不下臉承認，改向李有才發難而已。
李有才又打個哈欠︰“選我，我給你們分，但是分清楚之前，都得听我的，我帶大伙兒干票大的，一人到手一百塊！包的！”
一句話，反而讓一群無門無派的漢奸，混到他手里，成了便衣隊里最大的一派，便衣隊長的帽子也就順理成章的到了他李有才的手里了。
這種憑一句承諾達成的目的，也極容易因為承諾不能兌現而散攤子，李有才心里有數，他為了達成目的，有些紅了眼顧不上，當然，事兒成了，兌現承諾也是易如反掌。
散了也不怕，他身後多了兩個黑衣保鏢，一個精明機靈，一個高壯孔武，都是雙盒子炮配置，腰後還插著手榴彈大砍刀。
就在李有才梳理便衣隊，拉攏人手的時候，一封信又遞到了落葉村李府。
八路軍游擊隊的信，很有意思，附上了一張借條，和一張‘抗日救果軍別動隊’打出來的收條。
意思是李有德借給八路軍游擊隊的糧食，被別動隊給截胡了一千八百斤，游擊隊實際上只拿到兩百斤，還專門給打了兩百斤的借條……
李有德撇撇嘴，這游擊隊也不行啊，弄不過別動隊。
信上末尾還告訴李有德，游擊隊有線報，有人打算以日本人的名義，對落葉村不利，但沒有得知具體情況，請李有德小心。
這一句，把李有德給驚了！
什麼人？
李有德自認和日本人處得還可以，日本人也需要李有德給他們籌集糧食，控制地方，肯定不是日本人要動他……即便要動，他也不敢反抗。
治安軍？那更不可能了，李有德和日本人打交道的時候，治安軍那邊也是方方面面都接觸過，有一部分以前的保安團，如郝雲來之流，早就是熟人……沒理由啊。
思來想去，李有德沒想到會有什麼事，或者什麼利益，什麼理由，讓日本人動他。
但……八路軍的信譽，讓他又不敢忽視他們的提醒，兩百斤糧食都會打欠條的人，來嚇唬他干嘛？
……………………
李有才收攏了便衣隊，覺得八路軍不肯進落葉村，自己手里的力量還有些不保險，連賭檔里的一群混子也拉攏過來。
呼朋喚友，豎桿子放糧！
當然，現在還是空頭支票，需要事成之後才能兌現。
即便如此，綠水鋪那也是人頭涌動……
李有才不敢耽擱，這麼多亂七八糟的力量聚在一起，一個不好就會出事，火並綠水鋪都不是沒可能，他就計劃著傍晚前發動。
九班也在外圍密切觀察綠水鋪，一幫子魚龍混雜的散兵游勇，李有才控制不好就會惹出大亂子，胡義的機槍時刻準備打散這幫人。
趙保勝和劉堅強之前在落葉村露過相，沒和九班聚在一起，這事兒想收尾，缺一錘定音的力量，老趙帶劉堅強去找外援。
大北莊…指望不上，目前就是在唱空城計，沒幾個兵，站崗的都是一連的傷員。
二連不知道浪到哪里去了，高一刀憋著勁想打給炮樓送糧食補給的運輸隊，更有可能蹲在南邊哪里的犄角旮旯里窺探炮樓。
三連……郝平想進敵佔區宣傳鼓動平原地帶的村子，那也是想瞎了心，現在這形勢，誰敢成建制在敵佔區晃蕩？
老羅早上趕著兩輛牛車過來匯合，提到踫到獨立團的人了，哪個連的不知道，打了個照面就走了，也是在這附近。
趙保勝猜是三連的人，高一刀不可能放二連分散活動，郝平倒是可能因為要宣傳，反而會散開隊伍擴大影響。
于是在胡義幫李有才實現他的夢想的時候，老趙幾個開始在周邊尋找自己人。
昨晚胡義最後還是接受了李有才的計劃，但有細節修改，至少九班不會傻不愣登白干活。
趙保勝知道了細節，就開始調整他的計劃，賣掉李有才，把他賣給李有德，但又不全賣，回頭還得收回來……算計多了確實頭疼。
還真讓趙保勝找到了一個班的八路軍，也確實是三連的，班長老趙還認識……胡義去樹下村帶回來的楊三娃！
“三娃，你們弄到糧食了沒？”
“有一些，有村里老人看我們困難，給了一些口糧，老趙，九班怎麼樣？我分點給你們？”
“不用不用，九班還有一點，找你，是有好事！我們找到弄糧的辦法，需要你們入伙協助。”
“啊？那為什麼不回團里找支援？”
“來不及！下午就要潛伏到位！”
“老趙…能不能再喊些人？”
“咋？膽小啦？”
“不，我們連幾個新兵班都在這一帶，連長帶著連主力去了南邊，這兩天我們都是晚上匯聚到一起…分些糧食。”
趙保勝听明白了，三連把新兵多的班放到這邊搞宣傳，郝平還是沒死心，還想進平原，這幾個新兵班，日子不好過，估計就和楊三娃這樣，零星地得到一些資助……說得不好听，就像‘化緣’。
“裝備怎麼樣？槍太少也不太行。說是壯聲勢，但一旦需要動手……”
“放心，至少一半的好槍，就是還有些梭標……”
趙保勝大致明白了，說是新兵班，老兵還是不少，關鍵三連的兵，戰斗素質不說，那是真的個頂個的覺悟高听命令，嗯，得提前一點先說清楚，防著出岔子。
老趙覺得可行，讓楊三娃去召集，下午到綠水鋪附近匯合，他要提前講行動要點。
好了，備用鐵拳準備好了！
……………………
李有德再次檢查手下有沒有惹日本人，還是一無所獲。
再怎麼心里有底……也抵不過日本人善變，他還是做了幾手準備的，聯莊會他已經打了招呼，周圍幾個村子的武裝，隨時準備支援落葉村，李家大院里他自己的人也聚集了不少……
眼瞅著一天快要過去，什麼事都沒發生，李有德心里又開始打鼓，八路軍游擊隊也沒提什麼時候的事，總不能一直緊繃著吧？李家有錢糧，可一幫子精神繃緊的武裝家丁時間長了也會懈怠。
……
三連的兵，讓趙保勝給聚了差不多一個排，還沒個排長，大家都認識老趙，也都認識九班長，在楊三娃的嘴里，九班長胡義，是個精于戰斗的老兵，于是就以胡義為首。
趙保勝詳細介紹了等下需要做的事。
一幫子新兵張大嘴巴，九班這麼玩的嗎？三連老兵都不得不承認，九班玩得花！
這是打算做黃雀啊！便衣隊漢奸就是螳螂，落葉村李有德就是蟬，偏偏黃雀還想從蟬身上弄糧食……
趙保勝再三強調，咱八路就是去做和事佬的，即便對便衣隊漢奸，也是以壓服為主，並不是見面就殺，得展示咱們八路軍的素質，爭取落葉村的同時，也不能放棄便衣隊，只要有一個便衣隊漢奸願意給八路軍提供消息，那咱們的行動就沒白費！
胡義直咂嘴，老趙這……一下子拔高好多啊！感覺九班都配不上這麼高的調子……
楊三娃他們要是知道老趙之前的算計，肯定會唾棄自己現在對老趙的崇拜，但九班不說，連老羅都只是知道老趙扮別動隊騙糧而已，關鍵九班到現在一粒糧都沒進嘴，他老羅倒是帶青山村游擊隊的幾個同志吃了飽飯了。
要不是現在需要隱蔽，三連戰士這會兒都想高喊幾句口號助助興了！太精彩了！這個計策想想就精彩！制止便衣隊對落葉村的欺凌，還得讓落葉村感激八路……這事兒回團里說，都不會有人相信！
動員工作差不多了，就看李有才什麼時候發動。
……
李有才意氣風發，下午時分帶著一群牛鬼蛇神出發，預計傍晚前到達落葉村。
劉堅強看到綠水鋪動了，馬良和羅富貴脫離便衣隊返回，立刻回報，八路軍的解救小隊聞風而動。
老實人老羅，帶兩輛牛車是打算還給李有德的……老趙琢磨一下，只帶了一輛車……游擊隊確實只有一輛，還有一輛不是被別動隊帶走了嘛。
這也給了老趙合理介入落葉村的好借口！
……………………
傍晚時分，落葉村，遭了難。
一群黑衣人，闖入村子，按圖索驥，挨家挨戶抓人！
村里以為遭了匪，銅鑼敲得震天響。
李有德卻終于松了一口氣，該來的，終于來了！
他按住手里的大概四五十人槍，等著對方上門，他要看看，到底是什麼人，敢冒日本人的名，來搞他李有德！
可左等不來，右等不來，村子里反而沸反盈天鬧得更凶了！
有家丁來報，牆頭和角樓上的哨位報告，一群黑衣人正在村里抓人！全都捆住往李府門口帶！
這是什麼套路？李有德想不通，來找他李有德，應該直接來李家啊！大門後面的機關槍已經備好，日本人來了得說說理，其他牛鬼蛇神就得先吃飽子彈再說話！
李家大門打開。
李家門口小廣場黑壓壓跪滿一片，周圍火把通明，村里好多人圍著，哭叫喊冤，偏偏不敢沖上去搶人！
落葉村在周圍算是最大的村子，還有李有德這樣的包稅人，枝蔓親戚朋友故舊，走在路上都是鼻孔朝天的主兒，什麼時候這麼慫了？
廣場中間站了幾個人，為首的掏槍對空打了兩槍，扯著嗓子喊︰
“便衣隊辦案！所有人閉嘴！”
場面為之一靜。
李有德在武裝家丁的護衛下，眯眼分辨中間的人，火把跳躍的亮光下，正是他同父異母的弟弟，李有才！
李有才看到李家大門打開，卻裝作若無其事，清清嗓子︰“本隊長現在是在執行公務！執行皇軍的公務！誰在鬧？誰鬧就是對抗皇軍！全家抓走！”
李有德終于明白八路軍游擊隊給他的消息了，千算萬算，算漏了便衣隊，算漏了他這個不成器的弟弟！
可他怎麼逃出別動隊的爪子的？自己事後想派人跟蹤，結果遭了機槍掃射，傷了七八個人！
他一個混賭檔恨不得死在賭桌上的混蛋，什麼時候成了便衣隊長？
村里人不敢吵鬧，但抓捕動手吃虧的不少，被捆住跪著的還有不少婦孺，嚶嚶哭聲還是不小。
李有德不敢再不出聲，被抓的人里，有許多李家親友，管家賬房的家里人、姘頭、私生子，家丁隊骨干的家里人也在，隊伍已經有不穩的跡象。
他往前走，被打著火把的便衣隊給攔住。
“畜牲！快把人給我放了！這都是李家親友，都是自小看你長大的長輩！都是李家世代的鄉親！”李有德被攔，顧不得面子，大聲喝罵。
李有才用小指頭摳摳耳朵，本還帶著淡淡笑意的臉，逐漸扭曲，戾氣十足︰“你認識我嗎？啊？我可不是落葉村的人！我可不是落葉村李家的人！你李有德和我沒有關系，憑什麼對我吆五喝六？”
“畜牲！你個背祖忘宗的畜牲！李家怎麼出了你這麼個東西！你就不配做人！”
“對！我不是人！你李有德就是個人！我看看你李有德這個人，今天做不做人事！”
這下在場的所有人都明白了！
李家兄弟鬩牆！所有人都是工具！
村里被抓的，是弟弟用來威脅哥哥的工具。
便衣隊的漢奸，招來的打手，都是弟弟手里的刀！
這做弟弟的，今天是要來和他哥哥清算，他要奪回家產！
李有才帶來的人很興奮，落葉村李家，是遠近聞名的富戶，大地主，李有才現在馬上就要成了！他答應的一百塊，原來不是說笑！
被捆住跪著的落葉村人，對著兩兄弟也是一肚子意見，你說你家兄弟倆鬧矛盾搶家產，為什麼要拿村里人做法？
趙保勝和劉堅強兩人趁著落葉村混亂，進了村子看熱鬧，此時正混在村里人中間，跟著七嘴八舌地罵李有才這個敗家子兒。
老趙對李有才的光棍兒行為並不看好，能弄到點好處就不錯了，李家家產那是別想了。
田地糧食錢財房屋，頂多到手點錢財，其他一概弄不走，這麼折騰，圖個啥？
李有德昂首挺胸，向前一步，擠開便衣隊的阻攔，喊︰“李有才你個畜牲！我看你今天怎麼向父老鄉親拔刀！”
李家大門內一群武裝家丁沖出來，荷槍實彈，還有兩挺捷克式！
包括所有圍觀村民，對李有才都是怒目而視，趙保勝毫不懷疑，只要李有才今天敢動手，他和他帶來的不管是便衣隊還是各路神仙，都別想囫圇著出落葉村。
小紅纓不知道從哪兒鑽出來，找到老趙和劉堅強，輕聲說︰“胡義帶人在村外，他讓我告訴你，周圍村子在聚人……是不是要動手了？”
聯莊會的作用這就體現出來了，落葉村敲鑼，周圍都听見了，李有德白天打過招呼，各村丁壯正在聚集。
“甭管，他們不敢動八路軍的，讓胡義帶著老羅趕著車進來，慢慢走，到地方正好，把住村口等著。”
小紅纓不想跑腿想看戲，劉堅強在老趙的注視下，不情不願地跑這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