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義有些詫異，馬良這麼說，肯定是確認過了，但他沒听到榴彈爆炸，只是手雷……鬼子擲彈筒打的手雷？
馬良氣喘吁吁︰“抬桿遭了四發手雷，車隊倒數第三輛，東邊路基下，我看到四次煙！”
胡義二話沒說，拔下槍上彈匣拋給吳石頭，換上新彈匣，稍稍挪動身體，槍口轉向車隊尾。
馬良轉頭就跑︰“抬桿那兒倒了六個，我去看下。”
胡義心里咯 一下，這下山頭上只剩他一個火力點了？
沒空琢磨，不打掉這東西，山頭上就沒法待，即便高一刀發起沖鋒，敵人還能依托車隊進行抵抗，缺了山頭火力支援，二連……怕是剩不下幾個。
在他這里看，距離目標不到二百米，車隊的大車已經歪七扭八，恰好倒數第四第五個車一個向左歪一個向右歪，兩輛車上的糧食包恰好擋住了那個位置！
沒有多想，胡義立刻開火！
……………………
鬼子曹長並不知道自己已經殺傷了那門“炮”的操作團隊，還在猶豫間，北邊之前被他打停火的大正式機槍，又開始噴吐火舌！
可想而知，他的心情有多糟糕！他們失去了往北沖擊的機會！
剛剛要是沒有猶豫，第一時間安排往北沖，這會兒皇軍已經可以繞行從北邊登上山頭了！
手里沒有裝好發射藥筒的九一式手雷了！
榴彈最近射程也要一百九十米到二百米……
就在這時，最南邊山頭上的捷克式機槍，開始朝這邊開火了！
那邊他之前標定過，超過兩百米……上榴彈！
他拋下擲彈筒，爬回車底，觀察對方位置，和之前標定距離差不多，拽過一個趴著用步槍向北射擊的手下，吩咐他幫忙觀察榴彈落點，又爬回去。
現在車隊護衛只剩下車底下的一些人了，路基邊的人已經死了好多，無聲無息地就死了，他不敢多想，爬回去，抓起擲彈筒，開始轉動整度器，調整擊針高度，助手拽開榴彈保險栓，安裝榴彈。
“ ”，第一枚榴彈出膛，車底下報告:“遠了！向左偏了五米！”
微調，第二枚榴彈出膛。
羅富貴壓低身體，扣住扳機，瘋狂開火，剛剛的手雷爆炸之後，捷克式機槍停火了！
他不敢想，胡老大是不是也遭了？
車底下的鬼子開始朝他這邊還擊，都是步槍，歪把子架在地上打不到他這個位置！但呼嘯而過的子彈擦著頭皮的感覺非常不好，他顧不上瞄準，埋著頭，什麼點射不點射的，一把摳到底，全自動射擊！
歪把子的射速再低，也有打完彈斗的時候，等羅富貴拽回機槍，他再次看到了北邊山頭上的槍口焰，听力稍稍恢復，捷克式機槍的“噠噠”聲依舊！
胡老大沒事！
但……捷克式怎麼開始打連發了？！
……………………
趙保勝和小紅纓隱蔽在亂石灘，借助雜草和小紅纓的偽裝，一槍一槍收拾趴在東邊路基上的鬼子偽軍，既然沒有重要目標，敵人又輕易發現不了他們，那就慢慢打唄，就普通鬼子兵也好啊。
倒不是小紅纓不想打敵人機槍手，而是現在敵人機槍手輕易不露頭，太容易遭大抬桿轟了！躲在車底都不安全！
石成他們所移動變換位置的山頭，比南北兩邊的還稍低些，他們貼著地是可以掃到車底的，只不過抬桿射速慢，到現在也沒打得了幾發。
大車上更是沒人敢爬上去，和歪把子對射不一定慫，但南邊那架捷克式可狠，覺得自己隱藏得不錯的兩支偽軍捷克式還湊在車隊中間想算計大抬桿的，結果被胡義的捷克式撕了糧袋，露了出來，遭了大抬桿當頭一炮。
趙保勝槍法沒那麼犀利，大路上的敵人基本都是趴在車底，他看過去都是點和線，瞄準…沒那麼有把握，打了還會給小紅纓招來敵人注意，要是招來鬼子機槍，又得遭抱怨。
斜趴在路基上的那些，小紅纓不許他打……那是她的，用來補償老趙騙她，這邊能打到‘高價值’目標的。
這熊孩子吃獨食的毛病啥時候有的？
就在這時候，山頭那邊突然一聲爆炸，接著又是一聲，趙保勝頭一聲沒看到爆炸閃光，第二聲爆炸可以很明顯看到，是山頭北邊，然後山頭上的歪把子停火了。
小紅纓腦袋離開槍托，歪頭看了一下老趙，兩人都有些奇怪，爆炸聲明顯是鬼子手雷，照理不應該啊？
選伏擊地點的時候胡義特意和高一刀研究過，大路上的敵人基本不可能把手雷拋上山頭……除非在大路上立姿助跑。
那這兩顆手雷是怎麼投上去的？
趙保勝嘀咕︰“不會是鬼子擲彈筒還能用吧？”
小紅纓奇怪︰“車隊東邊那兩個被我打掉了啊！難不成狐狸沒把西邊的兩個干掉？”
“不可能！大抬桿打了好幾輪了，鬼子要有擲彈兵活著，榴彈早打過去了，再說鬼子敢在車底外面朝山上打？胡義肯定撕了他。”老趙撇嘴，胡義的機槍還在響，鬼子擲彈兵敢在他眼皮底下探頭？
小紅纓轉過頭繼續據槍，但沒換地方，也沒開槍，老趙煩死了，每次開槍都拽著她換地方，裝模作樣地說練習狙擊就得牢記基本規則，鬼子明明沒有發現她在偷槍，這麼久了，一槍都沒朝這邊打……之前那槍，懷疑就是一發流彈。
選定一個路肩上斜趴著的偽軍，小紅纓打了一槍，不情不願地撅屁股挪地方，老趙卻沒動，一直盯著車隊方向，更後悔沒有帶望遠鏡來了。
小紅纓還沒爬到地方，又是四聲手雷爆炸，趙保勝擰著眉頭，他沒看到發射煙霧，胡義說過，擲彈筒發射煙霧比打槍大一些，可這個距離上，那點煙霧，老趙的眼神不足以發現。
小紅纓再次據槍就位，鬼子手雷爆炸的煙霧，在山頭中段還沒散，她也皺著眉。
趙保勝朝她喊︰“別急著打了，肯定是鬼子擲彈筒打的手雷，而且很可能是在車隊東邊，注意觀察。”
小紅纓再次從北向南觀察，路肩上的敵人被她零敲碎打地弄死不少了，這些都不可能是擲彈兵，大車東邊路面上有人趴著，但老趙說擲彈筒發射應該會離大車有段距離，斜向拋射的玩意兒，最怕前面的阻礙，踫到了就會炸自己人了。
那還有……老趙埋的那些踫炸地雷炸出來的坑！
小丫頭眼神好，但也沒好到那種程度，坑里趴的，她也沒可能拐著彎看出來是不是被炸死了。
老趙沒主意了，他在回想擲彈筒的基本數據，鬼子為什麼沒打榴彈，而是打的手雷？……難道是射程？……射程？
對了！擲彈筒打榴彈，起步距離是二百米還是一百九十米？離太近了！榴彈沒法用！但打手雷，六十米起步！
趙保勝又皺眉，僅憑這個條件，可以攻擊山頭兩處的位置範圍很大……
“胡義打連發了！”小紅纓喊老趙，“他瘋了？兩個彈匣了吧？怎麼還沒換位置？”
趙保勝一愣，立刻喊︰“注意觀察！他可能發現擲彈筒了！”
話還沒完，一聲不一樣的爆炸傳過來！兩人都沒看到爆炸閃光，接著又是第二聲爆炸，落在山頭東邊！
趙保勝閉眼思索一下，睜眼喊︰“紅纓，注意車隊尾巴！我懷疑擲彈筒就藏在那附近！”
……………………
胡義沒瘋，他要用子彈撕開障礙！
馬良說的位置，被老趙埋的踫炸地雷炸過，有彈坑，大概就是那兒吧！
障礙物，就是兩輛大車上的糧袋，歪把子可能會因為彈藥問題拿這個沒辦法，但七九子彈可不在乎，一個彈匣撕不開，那就兩個，那就三個！
胡義沒移動位置，就盯著一個地方打，眼見最上面的糧袋被撕碎，麥子往地上流……
吳石頭縮在反斜面上，拼命給他的班長壓子彈，忽然，他的右邊山腳下一聲爆炸，手里的沒裝滿的彈匣都被震落……緊接著又是一聲爆炸，在山頭另一面……
胡義听到榴彈爆炸，知道鬼子確實還有一個擲彈筒能打，而且極可能就在自己射擊方向上，喊一聲︰“石頭！快！”
這種連射，二十發彈匣幾秒就光，裝彈跟不上是肯定的，連換彈匣都是浪費時間，根本沒法持久，捷克式機槍的槍管已經有些暗紅，胡義還在堅持，他快，擲彈筒就贏不了他！
吳石頭顧不上露頭可能挨槍子兒，直接撐起上身，幫他的班長換彈匣，車底的敵人發現捷克式沒有移動，步槍開始朝這邊攢射，子彈在他們身邊呼嘯而過！
又一發榴彈爆炸，這次打在山頭上了！
胡義眼楮通紅，根本顧不上校射完成後就會遭到覆蓋了！糧食袋子被扯碎，麥子流淌，終于，胡義看到了兩個鋼盔的頂！
榴彈覆蓋終于來了！
“轟”“轟”“轟”“轟”
“看到了！”小紅纓喊一聲，但卻沒有開槍，兩個鬼子鋼盔就露個頂，六五有阪彈沒法打這種擦邊，她期待著鬼子會再抬點頭……
趙保勝心往下沉，四發榴彈，一股腦打在胡義那片區域，捷克式的嘶鳴被打斷了！
胡義…會不會……
趙保勝爬了起來，半跪拄著步槍，低頭對小紅纓說︰“我得回去那邊看看，我會穿過大路往西，看哪里可以攀上去，你就老老實實在這里，盯好那里，別放過那個擲彈筒。”
小紅纓頭都沒抬，她把腦袋壓在槍托上，一聲不吭。
……………………
羅富貴听到了和手雷手榴彈不一樣的爆炸，他猜那可能就是擲彈筒，但他不知道那鬼東西藏在哪兒。
兩聲爆炸，胡老大一定是在挨炸，他沒辦法幫他，又一聲爆炸。
他穩穩地把彈夾填進彈斗最後一點空隙，放下蓋板，拎著歪把子，彎腰向南移動十來米，羅富貴匍匐在地，把歪把子放下，往前一推，架好，支起了上半身，對準了車隊里蠢蠢欲動的敵人，扣動扳機。
四聲爆炸，捷克式停火……但羅富貴動都沒動。
歪把子開始打點射，標準的兩發，三發，兩發，和剛剛潑胡椒面似的根本就不像一個人打的，從車底露頭準備起身的鬼子，又讓他一個個按下去。
劉堅強已經向胡老大那邊跑了，但他羅富貴不能跑，胡老大的機槍停了，他羅富貴就得扛住。
高一刀已經換了姿勢，胡雜碎的山頭火力一開始打得有聲有色，後來鬼子的手雷爆炸，歪把子停火了，大抬桿沒再響，可捷克式一直在響，他知道，胡義在替他二連消耗敵人。
之後，另一種爆炸響了，捷克式打得更瘋狂，似乎連停頓都省了。
可惜高一刀看不到戰場全貌。
接著四聲爆炸，捷克式也停火了……二連該不該沖？約定的哨子還沒吹響……北邊的歪把子又重新開火，點射，打得很有節奏，高一刀嘆口氣。
馬良放下包扎了一半的傷員，向胡義那里狂奔，兩次單獨的爆炸，可捷克式一直沒停，這是咋了？他得喊胡義停下換地方！又一聲爆炸！
還沒到地方，四聲爆炸……機槍停了！
馬良到了地方，看到了吳石頭，正在把胡義往下拖，他趕緊沖上去幫忙。
胡義紅著眼發愣，腦袋里暈眩，有嘔吐的感覺，但他知道自己現在仰面朝天，這會兒吐，會憋死自己，可他沒力氣翻身……有人在拖動他，他想說，就差一點點了，就一點點！
耳朵邊听不到其它聲音，淨是嗡嗡響，他感覺有人在他身上摸，但他看不到是誰……
他被翻過來，他能感覺後背被人摸，這感覺很不舒服，但嘔吐眩暈的感覺似乎減輕了，耳朵里似乎能听到有人喊他名字，手腳有些力氣了，他想回到他的陣地，他想拽住他的機槍，就差一點點啊！就一點點！
馬良沒在胡義身上找到傷口，但他叫胡義名字，胡義沒有反應，把胡義翻過來，背後也沒有傷口，他不知道該怎麼辦。
胡義似乎趴下後又能動了，動動手腳，又開始往鋒線上爬，馬良不知道胡義現在什麼情況，老趙讓他看著他的，說他有些毛病…這……算不算毛病？
吳石頭的左肩在流血，但他不覺得疼，他的班長被他拖下來，現在正在往回爬，班長沒事了？
胡義看到了他的機槍，他還記得，彈匣里還有十五發子彈，機械地抓住握把，抬槍上肩，力量似乎在回歸身體，他晃晃腦袋，眼楮聚焦，準星套住原來那個位置，再來幾槍，就該能掀掉那該死的鋼盔了！一定要撕碎它！
……………………
山頭上，捷克式機槍的嘶鳴，再次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