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班每個人都有哨子，不是成品那種，是趙保勝用罐頭鐵皮剪出來用鉗子折的，和成品哨子差別在沒有封閉側邊，沒有小球，吹起來就一個調，尖銳刺耳。
非緊急情況，在大北莊沒必要吹哨，吹哨就意味著九班要聚集，嗯，聚集，不是集合。
胡義也听到了哨聲，他在禁閉室，門口有哨兵，想想除了小紅纓，沒人會吹哨，又不會有緊急情況，隨她鬧去，老趙不在，他禁閉，九班隨她折騰，獨立團還有人敢打她？
哨子沒停，說話都听不見。
鐵蛋想拉住小紅纓，可小丫頭蹦上司令台，叉著腰，就看著烏青著眼左肩流血的吳石頭吹哨。
羅富貴和馬良劉堅強趕到操場，發現不是胡義吹哨，但小紅纓一個人站在司令台上，就老大不滿意，折騰個啥啊！
小紅纓看到班里人來了，一揮手，吳石頭收聲，鐵蛋耳朵都在嗡嗡叫，顧不上，喊︰“常紅纓！你們九班的人打人，你想干什麼！”
羅富貴三人這才看到人群中烏眼的吳石頭，沖上來推開人群，把吳石頭護在身後。
“放你的狗屁！你看看多少人圍著吳石頭！以多欺少，以為我九班就怕了你了？！”
“……”鐵蛋有嘴說不清，“吳石頭先動的手！那麼多人看到的！”
“都是你的人！想說啥就是啥？吳石頭！你說！咋打起來的？！”
“罵我傻子。”
……完蛋！鐵蛋知道麻煩了！
老趙給吳石頭撐腰，因為有人說吳石頭是傻子，已經打過三回架了，獨立團老人都知道，丁政委來了都不好使！侮辱戰友，跑哪里去都是吳石頭有理，怎麼？想說先動手的不對？呵，你不罵人打得起來嗎？
想和稀泥？走！去師里告狀！師里不管我去總部去延安！
各打五十大板？行！那這事兒可就沒完！見一次打一次！
現在老趙不在？不要緊，九班掌握了老趙的套路，依葫蘆畫瓢，一定要把這個欺壓戰友的不良風氣壓下去！
團部的迎新會議被打斷，來報告的新兵心急火燎，言稱九班和新兵打群架了！
包括丁政委在內的好幾個人都皺眉…尼瑪都有經驗了，九班肯定有理，沒理也給你掰出來個理，誰都別想好！
楊指導員噌地站了起來，這還了得！剛剛他提出來要兼管三個連的思想政治工作，丁政委已經答應讓他試試，這可就是教導員的職能了！新官上任，頭把火就送上門了！
“政委，我去看看。”楊指導員開口，丁政委揮手同意。
吳嚴的一連負責這次新訓，新兵的事，他跑不掉，高一刀抱著膀子看熱鬧，肯定要跟著，郝平雖說主動提出他們三連要指導員，但也需要看看新指導員的成色，才好作下步打算。
李算盤和牛大叔包四他們只笑笑，九班被老趙訓得就差粘毛變孫猴子了，肯定不會吃虧，去不去幫忙撐腰不要緊。
甦青一臉冰霜心里糾結…丁政委早早地就動員她當九班的輔導員…可她不喜歡被胡義那略帶異樣的眼光盯著，那個傻子以為掩飾得很好，卻不知道九班另外兩個帶點戲謔的目光總在他倆之間逡巡……
總之，這事兒她避不掉，還好胡義這幾天在禁閉室……
丁政委…端著茶缸子，嗦一口開水，穩如泰山，他也想試試楊指導員的水，而且他這會兒不去，才能留有余地的嘛。
操場上的對峙還在繼續。
鐵蛋想解散新兵，小紅纓跳著腳不讓，新兵們……其實也想看熱鬧，畢竟打起來的也就那幾個人而已。
鐵蛋想服軟，小紅纓堅決不肯，和稀泥和的好，你咋不去蓋房子？
正頂著牛呢，旁邊有人喊連長來了！
小紅纓站得高，抱著膀子撇頭，看到吳嚴了……咋回事？吳嚴沒走最前面，最前面是那個姓楊的…這是他要做主？
後面跟著高一刀他們幾個，都是來瞧熱鬧的？小丫頭眼一眯，學狐狸學了個九成像，想明白了裉節，嘴角上揚，又和老趙的奸猾樣子像極了，羅富貴不禁打了個寒顫四周環顧，老趙？老趙沒走？又要算計誰？
楊德智皺眉看一大圈人看熱鬧，心想立威，大喝一聲︰“全體立正~”
新兵才開始訓練，壓根沒有形成條件反射，只幾個一連老兵立正，新兵該勾肩搭背的還是勾肩搭背，嘻嘻哈哈看幾個參與打架的同期倒霉。
鐵蛋反應快，跟著大喊一聲︰“全體新兵都有！立正！”
新兵這才亂糟糟噤聲立正。
楊德智分開圍觀戰士，擠到圈子中間，所有人都好奇看他，沒人認識他，倒是九班幾個見過，羅富貴還把他掐暈過，臉色沒那麼自然。
“我叫楊德智，是新任獨立團教導員兼三連指導員。”楊德智大聲向周圍戰士自我介紹，但他自稱的官職，讓高一刀和吳嚴皺眉，丁政委只說讓你兼管三個連的思想政治工作，可沒說你是教導員啊！
小紅纓全程旁觀丁政委的態度，她對老狐狸的熟悉遠勝其他人，他的意思明擺著就是你去干活，什麼什麼教導員再說……姓楊的這是自己忍不住蹦出來啦？
“呦！獨立團幾營的教導員啊？”小丫頭可不慣著他，又不熟。
“……”楊德智的威風還沒抖，就卡了殼，高一刀差點笑出聲。
姓楊的上次就知道這小丫頭是‘老’革命了，肯定不能和她吵起來。
但小紅纓還是低估了姓楊的急智，楊德智開口反問小紅纓︰“怎麼？我是三連指導員，還不能調解普通戰士的矛盾了？都是革命同志，連批評都不能接受？”
甦青這才皺眉，這姓楊的上來就扣帽子？
“呀！我就問下而已，這就批評我啊？楊同志，帽子不要亂扣，你說的話全場都在听，領導干部起帶頭作用，就是這麼起的？你有沒有搞清楚對錯？上來就扣帽子，好大的官威啊！”小紅纓見過的大人物多了去了，扣帽子？一眼識破。
小丫頭的嘴巴厲害，楊德智一不小心差點著道，驚出一身汗，連忙找補︰“革命同志，有意見當面提，很好，和干部不干部的無關。”
小紅纓撇嘴，不再搭理他，轉頭看吳嚴，楊德智有些尷尬。
吳嚴是個踏實的人，拉過鐵蛋小聲問清楚，眉頭緊皺。
九班吳石頭因為有人罵他傻子，已經不是第一次打架了，但…九班老趙多次公開說過，說的很清楚，誰罵，就打誰，九班不插手，私人恩怨。
老趙的意思很清楚，小孩子打架大人別插手，拉偏架也不行，真不顧影響，那破壞團結的大帽子就有地方扣了，欺壓弱小還不讓反抗？軍閥都沒這麼干的……至于他打算怎麼扣，扣什麼帽子，連高一刀都不想試。
吳石頭是老實還是傻，別人無權評價，他既然是八路軍戰士，被人辱罵，那就問有沒有人管？
這話丁政委都不敢否認，只能點頭答應，不論誰，都不許先罵人。
罵了，那就是挑事兒的，挨揍，或者揍服…啊，那大概是不可能，吳石頭那樣的，你想讓他服？打死他吧，死倔死倔的，不打死，那就等著他一次次來找打，打輸了丟人，打贏了一次次被批評，禁閉，集體榮譽還要不要了？
再說了，團里敢放任人這麼欺負一個兵？都不用老趙去師里，丁政委第一個不答應。
“哪幾個挑事兒的？”吳嚴繃著臉問。
幾個新兵畏畏縮縮往前。
還沒等說話，楊德智開口︰“吳連長，事情還沒調查，怎麼就定性他們是挑事兒的？”
操場上圍了一圈人，除了新兵，其他人都和看‘傻子’一樣看他。
吳石頭的‘傻’，在獨立團是出了名的，新兵訓練差點讓退回去，只有九班收留了他，這是獨立團每個人，不，大北莊的鄉親們都知道的事兒。
大家都知道，這人吧，除了腦袋不太好使，總體來講，是個非常老實的人，絕不會主動招惹事情，老趙不替他出頭，他在九班都得挨欺負。
老實人不被逼急了，會主動和四五個人打？他又不真的傻。
楊德智什麼都沒搞明白就蹦出來充大頭，不說吳嚴高一刀甦青幾個了，連郝平都搖頭。
吳嚴沒有給他任何面子，沒接他話茬，一伸手臂，撇開了他，對鐵蛋︰“說，當著大家的面，大聲說，怎麼回事？一句不許包庇，要不然我會和團里反映，你這排長我一連不敢要。”
鐵蛋其實知道事情的嚴重性，他一發現出事就拉開了雙方，了解了事情的起因，只不過他想靠和小紅纓的關系，把大事化小。
現在他連長的話，就是要他不偏不倚地匯報實情，這哪還敢隱瞞？至于他作為新兵訓練負責人的責任，現在還顧不上考慮。
姓楊的還想插嘴，被吳嚴轉頭瞪住。
事情經過很簡單，幾句就說完，圍觀的老兵心里都‘哦’了一聲，等倒霉吧！你們得慶幸老趙不在！
楊德智有些訕訕，暗自後悔自己沖動了，誰知道這麼坑啊？自己甚至連調解都沒開始呢，就被按了下去！
吳嚴轉頭看小紅纓，小紅纓繃著臉，抱著胳膊一句話都不說。
又頭疼了，吳嚴知道這是讓他處理，處理滿意了，那沒啥，處理不滿意，丁政委這不還沒出來嘛……
“所有新兵暫停訓練，各新兵班長帶回，組織學習……明天下午，全體大會，公開檢討，公開道歉！”吳嚴的決定很快作出，他不會體罰新兵，但會以此為契機，開展思想教育，這也是團里最看重他的原因，軍政雙優。
高一刀摸摸鼻子，要他的話，就是操練，你們不是精力足嗎？那就操練到你精力不足，犯錯的該禁閉禁閉，道歉…不滿意可以加碼，道歉沒門。
楊德智听到組織學習，就想參與進來，但吳嚴繃著臉，看都沒看他一眼，而是看司令台上的小紅纓。
非常正規的處理辦法，也很講理，小紅纓沒法挑刺，她放下胳膊，走兩步，蹦下司令台，往核心圈子走。
圍觀的人主動讓開一個缺口，她走到吳石頭面前，微微抬頭︰“石頭，你沒錯！”
吳石頭想笑笑，可肩膀傷口迸開了，有些疼。
小紅纓再走兩步，到吳嚴和幾個參與的新兵面前，伸手推開楊德智，指著地上說︰“你們知道這些糧食怎麼來的？”
楊德智低頭，這才發現，他剛剛踩在一塊烙餅上。
“這是二連五個戰友的犧牲，和總共三十多人流血負傷，從敵人手里奪來的！”
“現在還有幾個戰友重傷不能下地！有個同志以後就只能一條腿撐拐杖走路！”
“而你們！因為你們想看笑話！侮辱一個為獨立團奪糧而負傷的戰友！浪費戰友用命用血換來的糧食！”
誰都沒想到，一向嘻嘻哈哈的小紅纓，會說這樣的話。
高一刀眉頭蹙起，是啊，自己還想看笑話來著，就沒想到，浪費的糧食，是他二連那麼多人命換來的！二連和九班，拼死搏殺奪來的糧食，被他們這樣糟蹋！
吳嚴面皮繃緊，這個他也沒想到……那該怎麼處理？
郝平倒是想說，至少一半，是他三連弄…算了，他三連也有人參與奪糧行動的。
楊德智有些詫異，糧荒他知道，獨立團兩次支援師里糧食，他還以為獨立團糧食儲備很足……
小紅纓昂著頭，仔細看了那幾個人的臉，哼了一聲，環顧四周︰“這是最後一次，下次肯定不是我來說這事兒！”說完轉身離開。
吳石頭撿起裝飯的籃子和唯一完好的碗顛兒顛兒跟上，馬良劉堅強也搖頭，羅富貴朝地上啐了一口，推一把劉堅強，搖搖晃晃催著往炊事班方向去。
吳嚴看著地上被踩出腳印的食物，抬頭看看周圍一圈人，沙啞地喊一聲解散，他心里琢磨，這地上的糧食得撿回去，學習的時候，又多個學習內容。
郝平搖搖頭，不知道在感慨些什麼，都沒喊楊指導員，轉身走了。
甦青朝禁閉室那邊看一眼，琢磨要不要和丁政委商量一下，借這個機會，加強一下團結教育。
高一刀狠狠盯著那幾個犯錯如鵪鶉一樣的新兵，好記住他們的臉，二連喜歡敢和九班杠的兵，但這幾個……還是算了吧。
趙保勝從炕上翻身起來，想找些水喝，發現都快中午了，昨晚和森田喝的酒……好像也不多啊？怎麼睡到這麼晚？
森田答應幫他打听橡膠管，但沒法保證，這些管子什麼的，大部分都和海軍有關，說是還得找路子去問，不就是想強調一下難度，好抬價嘛！
啐！狗東西，別讓我知道你下次進貨，搶了你，讓你血本無歸！
趙保勝坐起來發了一會兒呆，罵了幾遍小鬼子八輩兒祖宗，才出屋洗漱，找飯轍，下午去銅匠鋪子，看那水錘泵圖紙能不能做得出來。
唉，縣城鐵匠那兒已經搖頭，這種東西，鋼鐵…打是打不出來，得鑄造……也是，說不定能造假青銅器的作坊窩子都比鐵匠做出來的可能性高呢。
想想丁政委讓提醒一下趙明…還得去他家，還得買些點心水果……
才出來一天，趙保勝就想念大北莊，想念九班了，臨走前小紅纓還提醒他，不要用腦過度，趙保勝差點笑出來，這會兒琢磨這一點事兒，都真的有頭疼的感覺了。